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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严平女士《1938,青春与战争同在》随感录
作者:王家淼 任京培

 
【保护视力色】 杏仁黄 秋叶褐 胭脂红 芥末绿 天蓝 雪青 灰 银河白(默认色)打印】  【字号 】2008-08-26 13-28
 

        一部经历了70多年的岁月沧桑,历经抗战烽火、内战硝烟、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历次重大运动、红卫兵风暴、秦城监狱而终于由陈荒煤和夫人张昕保存下来的《北平学生移动剧团团体日记》经严平女士的精心辨识、整理和研究,其初步成果已发表出来。仅就严平女士的初步研究成果就令人看到一部正史里很难看到的有个性、有细节、有血有肉的抗战初期的社会生活史。无论是这些日记所揭示的内容,还是几乎翻散了架的日记本身70年所经历的光荣与伟大、坎坷与灾难都昭示出历史是在正进与逆进中艰难前行的。移动剧团团体日记的起始时间为1938年2月至10月。时间虽然只有8个月,但却经历了台儿庄战役和武汉会战等重要历史时期。北平学生移动剧团的团员有:郝龙、荣高棠、杨易辰、荒煤、姚时晓、郭同震、方深、程光烈、王拓、张楠、张瑞芳、张昕、庄碧华、胡述文、管平,其中他们中间有四对还结成了伴侣(荣高棠、管平;荒煤、张昕;张楠、王拓;方深、胡述文)并在人生道路上跨越重重障碍直至白头偕老。这成员中无疑具有极强烈、极典型的国共政治色彩,这些成员中既有不少中共高层官员,也有当时就是军统特务,后来在台湾特务界呼风唤雨并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克什米尔公主号客机空难的郭同震。而当他们都成为耄耋老人时,他们发出怀念青春岁月的共同感慨。在回忆这段往事时,九十岁多的老共产党员荣高棠热烈盈眶地说:“那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啊!”被人们用惊愕的语气提起的郭同震同样在台湾感慨地说道:“我怀念那些日子!”

        北平学生移动剧团成立于七七事变后沦陷的北平。为了取得合法身份,他们在中共北平地下党书记黄敬的秘密领导下,通过沈钧儒的帮助,由张道藩介绍给何思源。时任山东省教育厅厅长的何思源对自己属下的这支北平大学生剧团,既在政治上寄予一定的希望,又表现出对年青人的宽容与关爱。即使是在抗战初始的国共合作时期,学生剧团从一开始就有两股掌控剧团的政治力量在明里暗里地较量这。一股是以国民党中统特务、中校军官钟志清(钟志清解放初期被镇压枪毙了)为首的政治力量,另一股是以荣高棠为首的共产党的政治力量暗中领导着学生剧团。剧团中中共党员有杨易辰、张楠、程光烈、姚时晓。这期间有中途接上组织关系的,还有直到分手也没接上组织关系的陈荒煤,而陈荒煤早在1932年就加入了共产党。他们有组织、有行动,但出于安全的原因他们严格保守着秘密,直到与何思源分手时荣高棠才把大多数人带往延安。这种精心的安排筹划与上级组织的关系尽管不能堂而皇之地记录在日记中,但细读就可以从粗略的记录中看出这些活动的蛛丝马迹。张瑞芳在3月29日A的日记中记下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改组活动,她写道:“从汉口回来的北平同学武衡同志,报告全国各地救亡情形,并对我们团体改组的问题提出了很多建议……”事实上,武衡正是中共党组织派来联络工作的。当时张瑞芳未必清楚,日记上也不可能写明,两三天之后,张瑞芳在日记中对武衡这个富家子弟又记下了生动的一笔。如武衡在会后如何在自己的家里——万牲园糖食公司招待剧团的同仁们大吃了一顿,吃不完还可以拿走,于是大家带走了饼干、青果和果脯等零食。6月26日的日记中写道:“大楠和小荣到汉口去办理一切。”其实,他们正是到汉口向党组织汇报工作去了,和他们接头的是任仲夷,那时他正负责平津流亡学生的组织工作。
 
        正是因为这部日记充满了国共政治色彩的神秘感,又因日记中人物的重要身份在“文革”引起了中共中央专案组的注意,电影界的造反派更是如获至宝,把日记中的每一页都细细地加以研究,几乎把两个日记本翻散了架。他们绞尽脑汁地臆想着日记背后的种种可能,不仅用红笔在他们认为可能的地方划出红杠杠,甚至根据日记拟出了移动剧团的路线图,制作了一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大地图,高高悬挂起来,夜以继日地苦苦求索。他们还派出不少人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图实地追踪,希望能够一举破获一个国民党中统或军统的特务集团。当剧团同仁们得知震惊世界的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事件发生而策划的主谋便是剧团的成员郭同震时,大家惊讶不已。郭同震(后改名谷正文)这个民先“杂牌”队的队长,给剧团同仁留下的印象却是一个直率、急躁的青年,但那时他已经是一个国民党的军统特务了。张昕在4月2日的日记中描述了当剧团转移时,唯独郭同震不见踪影,荣高棠找来找去一脸的不快。事后,郭同震解释说去修表了,但多年之后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与自己的组织接头去了。郭同震在北平解放前夕带领军统组织的人马飞往台湾,五十年代在肃清台共运动中呼风唤雨,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事件。
 
        庄壁华是介绍这部学生剧团团体日记必须提到的知识女性。她是剧团女生中当时年龄最大的(同时也是剧团成员中人生命运落差最大,命运最凄凉的一个),大家因此称她为庄大姐。她是在济南由平津学生会介绍加入剧团的,她的阅历比其他女孩子们深,一双脚带着缠足又放足的痕迹。现在已经弄不清这部日记的最初的倡议是不是由她而起的,但从3月23日至5月23日连续两个月的时间里,一直由她记录着团体的生活。她写得很认真,字体工整、描写生动,团体每天所做的工作、演出、会见的人、参加的活动、会议记录都由她记录在案。除了认真,她还充满了热情,没有热情是无法在那样动荡的生活里每天拖着疲倦的身体在黯淡的油灯下记录下所发生的一切。在5月14日的日记中她详细地描绘了台儿庄战役中从菏泽退下来的散军在大雨中的情形。“……他们三三两两在雨中艰难地行走。赶马车的车夫缩避在墙边哆嗦着身子,而车上躺着受伤的军人,因为无法行动,在雨中默默的淋着雨……”
  
        与大雨中伤兵的情况截然相反的是战争中的宴会排场和宴会上各色人物的介绍。

        日记中,移动剧团在第五战区受到的宴请多不胜数,从大到小,层层都有。上至司令员、特派员、部长、秘书们,下至县长、乡长、村长,吃的东西是中西合璧、土洋结合。即便是在敌兵压境的险象中,上层人物依旧保持着优雅高档的生活方式。前方在流血,离前方不远的地方仍旧推杯换盏、笑语四盈。4月27日这天的日记记录了两次宴会的情形,一次是上午洋河镇各界公宴移动剧团,一次是下午洋河小学职员请吃便饭,连乡镇各界和小学生都要宴请了。可见层层官员、士绅谁都不会放弃吃饭的机会,谁都想抓住享受的尾巴。荣高棠在自己的日记中记述,他们已经到了“一听到宴会无人不头疼的地步了”,很多年后张昕回忆,她反抗的方式是拒绝参加宴会。而程光烈反抗的方式却是去,而且使劲地吃。但放下酒杯之后奔放的是士兵和民众的最底层,看到的是百姓离散饥饿和士兵的流血。他们处在两极的感受之中。当他们向长官们提出:“我们演的是饥饿线上,是为成千上万的失业的劳苦大众作呼应,应该解决的是抗战中最严重的民生问题时”。他们的热情在官员的餐桌上受到嘲讽。

        每人一周的日记形成了日记风格的异彩纷呈。庄壁华的日记充满了热情和幻想。荣高棠的日记风格是掌握全局式的。程光烈的日记是详细并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个性。张瑞芳的日记是温和细腻。杨易辰、王拓、方深、姚时晓的日记虽然较少,但他们的日记显示了三十年代大学生的水准。郭同震的日记是简炼、极具条理性、绝无废话。
  
        日记中涉及到国共两党,两岸的军政要人、作家诗人、演艺名星、各界名流非常多,既然历史和现实是无休止的对话,这部团体日记所揭示的人物和事件与当代人的对话仍然在进行着。这本已翻散了架的日记无疑已经成为珍贵的史料文物,整理出版后,一定会有更多的读者参与进来,还会出现一个集体回忆、集体补充的热读场面。个性化的回忆往往能触及到历史灵魂的深处,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最真实的历史。

(2008年8月20日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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