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后用11年时间撰写的《日照香炉——中华古瓷香炉文化记忆》即将完稿，恭请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徐苹芳为拙作赐序，想不到徐先生在百忙中写了近两千字的长序，令我感动不已。徐先生指正：“我认为他是一位极富中华文化传统的文化人，从他去年发起在浙江龙泉为我国著名的陶瓷考古的先驱学者陈万里先生竖铜像之举，可以看出，只有像他这样的有资历和胸怀的文化人才能完成此事。”这是徐先生对我莫大的鼓励和肯定，也使我回想起去年为考古界前辈陈万里先生竖铜像立碑的事情。

        记得去年元月，相隔4年后我重访浙南龙泉窑。在曲折颠簸的山道上，望着车窗外起伏的峰峦，我想起了著名学者陈万里先生，感慨万千。今天我们坐着豪华的小车，都感到受不了。龙泉这块土地，到处是崇山峻岭，当年日寇都无法侵入，但陈万里先生却骑着毛驴，翻山越岭来到龙泉考察，遭受的艰辛和困难是可想而知的。我曾考察过国内22个省市自治区的50座古窑遗址，撰写了《寻访中华名窑》一书，就是步陈万里先生的后尘，在陈万里先生不畏艰险、不怕困难的顽强精神感召下写出来的。我对陈万里先生一直心怀敬意，为此向同行的朋友叶放、叶碧泉先生建议在龙泉大窑村为陈万里先生竖铜像，建纪念亭，以表彰他为中国田野考古作出的巨大贡献。
　　
        回沪后，我立刻查阅了陈万里的生平，想不到2007年恰好是他诞辰115周年，我非常兴奋，立即给浙江省考古所的前辈朱伯谦先生，陈万里的学生、陶瓷考古的专家李辉柄研究员去电联系，不料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坚决支持，功德无量。”有了他们的支持，让我备受鼓舞。于是，我专门给龙泉市委书记赵建林写信，提出了建议和一整套具体实施方案。其中一项就是向社会募捐款项，扩大社会影响，并减轻经济欠发达的浙南偏僻县级市龙泉市政府的财政压力。
　　
        赵建林是一位颇有远见的领导，他觉得将这样一位文化名人长留龙泉，不仅可以弘扬陈万里的精神，让世人进一步认识中国瓷器，而且可以提升龙泉的知名度，带动旅游经济的发展。他随即率团来上海与《文汇报》领导何建华商议合作意向。尔后又北上拜访故宫领导和有关专家，获得认同和鼎力支持。
 
        陈万里于“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尸骨无存。寻找陈万里的遗照，颇费周折，最终从日本找到照片，作为铸造铜像的依据。我的职业是上海文汇新民报业集团《新读写》杂志社社长、主编，杂志发行超过24万册，年创利130万元，是上海的品牌期刊，故编务缠身，工作繁忙。我几乎挤出所有的业余时间用来操办、协调此事。为落实铜像铸造和审定模样，我先后四次去无锡，最后请来了陈万里的亲属和陈万里的学生李辉柄先生共同来审定铜像样本。为了获得遗物和资料，又想方设法联系到陈万里在天津、南京的家属。在天津，我们又专程去拜访著名作家冯骥才先生，听取他的意见，请他去龙泉考察并题写“陈万里亭”。在天津陈万里的家属处看到了他的大量手稿、日记。陈万里的草书，笔力遒劲，潇洒娟秀，令人爱不释手，我很想留几张作为永久纪念，但最终还是放弃这一念头。现在全部手稿都已捐赠龙泉博物馆，供后人研究之用。
竖碑必有碑文，碑文是要留给后人看的，尤其是为这样一位历史人物写碑文，绝对是一桩颇费心思的事情。对人物评价必须全面客观公正，行文必须押韵、符合传统规范。接手任务后，我寝食不安，唯恐写不好贻笑天下。诚惶诚恐地写出草稿后，我请我的导师刘衍文先生把关。最后，碑文通过了故宫专家及家属的审定。用毛笔书写碑文，在我也是平生第一回。这么长的碑文，只要写错一字，就将前功尽弃。真是越想写好，越难书好；越怕写错，越易出错。我先后写了无数遍，才将碑文书毕。
　　
        如今，2.3米高的青石碑已竖立在龙泉大窑村头，现将碑文抄录如下：
　　
        陈万里先生生于1892年，卒于1969年，原名鹏，以字行，江苏苏州人，为我国田野考古先驱、龙泉青瓷遗址发现者。2007年为纪念其诞辰115周年，故宫博物院、文汇报社、龙泉市人民政府共同发起于11月16日在龙泉大窑村建陈万里亭，竖其铜像，并镌之以碑文曰：专门之学，百代之师。哲人踪影，念兹在兹。知公处世，磊落嵚崎。仰公处事，敬业岐嶷。初植杏林，继统省医。江浙两地，端赖其滋。敦煌宝藏，外邦觊觎。公挺身出，奋力护持。零落残编，端赖收之。逊帝出奔，摄像急追。史事阙文，端赖补遗。从此稽古，日夕累累。龙泉八探，会稽七窥。奇葩独放，麈尾一麾。考献先驱，誉不佻移。共和初创，百业待釐。受聘故宫，总理示规。为救国宝，南奔北驰。传道授业，端赖决疑。不意四凶，恶如枭鸱。高明之家，鬼瞰魔欺。贤难遁厄，家室同悲。红羊劫尽，拨乱及时。薪尽火传，为公之垂。公自不朽，建亭如祠。感公沾润，敬献颂辞。故宫博物院篆额，丁亥孟冬诸暨后学钱汉东撰文并书。
　　
        龙泉市政府为竖像立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他们不仅把柏油路铺到了村头，还把大窑村的环境整治一新。故宫博物院副院长陈丽华女士先后两次到龙泉实地考察，陶瓷界的学者耿宝昌、叶喆民、李辉柄、吕成龙等专程前来参加活动，成为国内陶瓷考古界的一项盛事。荷兰哲学家冯·皮尔森曾说：“文化”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文化必须变得更有动态性，更注重未来取向。为陈万里竖像立碑，使一个青山绿水环抱的古村落焕发了青春，成为中国和世界陶瓷爱好者朝圣之地。陈万里铜像落成的当天，大窑村人纷纷前来观瞻。陈万里的家属抚摸着铜像，痛哭流涕，先人终于魂归龙泉，他们从此有了祭扫之地。
　　
        今年春天，东方电视台在龙泉陈万里亭前举行大型纪录片《寻访中华名窑》十集的开机仪式。我又一次来到龙泉大窑村，凝望着陈万里的铜像，觉得冥冥之中我与陈万里有一种心灵的契合，这种契合可以穿越时间隧道，使陈年隔代的学术理想变得似曾相识。正是这种心灵的契合，引发了我对文化的思考；正是这种心灵的契合，让我感到一个文化人的责任。

（2008年9月3日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