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广袤的北方草原，自古就是古代北方民族活动的大舞台。当我国中原地区进入青铜时代时，北方先民也开始铸造和使用青铜器，并以他们独有的生活感受和审美心理创造了与中原青铜文化迥然不同的、以各种动物纹为显著特征的“北方青铜文化”。北方系青铜艺术中出现的各种动物形象，其意义不仅仅是图像中描绘的动物本身，从很大程度上隐喻着某种神秘的观念，从不同的层面上展现着蕴寓于其中的萨满思想，它对我们探索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萨满教信仰提供了大量的形象化资料。

     北方系青铜器是由“戎狄”——匈奴族系为主的我国北方众多民族共同创造的艺术财富，形成于商周时期，发展于西周至春秋早中期，鼎盛于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时期，衰落于东汉初期。

     “萨满”一词是通古斯语，有“激动、不安和疯狂的人”的意思。它作为一种原始形态的宗教，广布于亚洲中、北部，以及北欧、北美和非洲，是一个历史久远，并具有世界性的文化现象。其信仰主要是万物有灵论、祖先崇拜、自然崇拜和图腾崇拜。根据文献记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萨满教信仰，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2 世纪的匈奴人。他们认为，除了眼前的现实世界以外，还有一个居住着掌管和把握人事间各种事物的神灵的虚幻世界。为了能够与神灵相沟通，巫师往往穿戴上萨满帽、萨满服、腰铃、手鼓等法器，靠巫舞等手段与神灵进行沟通。同时还借助具有神力魔法的图像，把无形信仰中的存在转化为有形的现实存在。古人凭借的具有神力魔法的图像有多种，并往往是艺术的形式，比如彩陶、鹿石、岩画、青铜器上的纹饰等等。北方系青铜器的动物纹，尽管不容忽视它作为装饰意义的作用，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具有明显的功利性。在巫术活动或祭祀中，这些动物纹饰扮演着巫师与神灵之间通灵使者的角色，为人与虚幻的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北方系青铜器动物纹的功能之一，就是先民们将它作为巫术的手段来幻想，达到影响自然的目的。

在北方系青铜器动物纹饰中，很多动物形象都具神秘的气息，这种神秘性一定来自人们的信仰，也就是说，与当时的萨满教信仰有关。在萨满教中巫师是族众的保护人，为了祛灾驱魔、指导生产、或求得军事的胜利而周旋于各层神灵魔怪和人之间。他的灵魂可以克服重重艰险找到所需要的神，并使之附体。

在萨满教创世神话中，第一位萨满都是女萨满，供奉神也多为女性神。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参看一件内蒙古文物考古精品中一件颇为奇特的文物——人兽纹金饰牌。“在金牌中间，是一女性的半身像，头戴尖顶帽，高鼻梁，双目深陷，细腰丰乳，两侧各蹲踞一头长髻雄狮，人与狮子脸部相贴，注视前方。通过这件金牌，我们还可以了解鲜卑人女巫祭天的情况。”（王大方《从兽纹金饰牌看古鲜卑风俗  》，《丝绸之路》2006）此外，我们从已发现的匈奴女性萨满墓的出土文物也可以看出当时萨满们把铸有各种动物纹的青铜饰牌作为法器，装饰在萨满服上的习俗。比如，外贝加尔西南部的德列斯堆匈奴墓“因出土动物纹饰牌而闻名。1984 年又发掘了第 38 号墓……人骨经鉴定为 60 岁的老年女性。头部有缝于帽上的装饰品，右手处有黍粒，左手处有雪松籽，其余随葬品皆分布于腰部或偏下部位。2 件镂孔青铜环形牌位于腰之两侧，3 件双马纹青铜饰牌和 2 件回首猛兽纹牌相间分布于中间。2 件青铜环被压在双马纹牌之下，中部还有 1 件铁环。饰牌之下有数量很多的玉髓珠和玻璃珠，呈串链状分布，左侧还有 9 件小型的钟形青铜铃。……此墓主应该是一位女性老萨满，”（冯恩学《考古所见萨满之腰铃与饰牌》，《北方文物》1998年2期）通过萨满们的服饰，我们还不难看出北方系青铜器上的动物精灵在萨满世界中独特而重要的地位。

在北方系青铜器动物纹饰中，最有萨满性质的形象莫过于鹿和鹰了。宇宙树是天人相接的象征。在北方一些萨满教神话中宇宙神树枝间生活着本氏族的先人和亲属的灵魂鸟，灵魂鸟飞到大地上最近的树枝上，再进入妇女腹中，就产生了后代生命。由内蒙古包头市达茂旗出土的北魏时期的金步摇冠就是一个例证。步摇冠是魏、晋、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贵族，尤其是鲜卑族喜爱佩带的冠饰。此步摇冠为麋鹿特征，鹿角作枝杈状，并配以桃形金叶，走动时会发出金属般的响声。它是否就是萨满传说中的宇宙树的化身呢？萨满神帽相当一株顶天立地的神树，枝干与天通。神帽上宿栖着为萨满迅捷接受信息波的许多小动物。如蜥蜴、雀、蛇以及聪明狡黠的动物狼、猞猁、豺等的小雕像和皮骨等，只要有神 或其他异兆出现，就马上通过神帽传递于萨满神帽上的精灵与肩鸟，迅传萨满感应，使萨满永立不败之地。萨满们在萨满帽上装饰的并不是树枝，而是美丽的鹿角形。并且，法术越高的巫师，其萨满帽上的鹿角也就越多。由此我们可以猜测，巫师是通过鹿角获得一种超常的能力的，因为他们认为鹿角能使鹿飞入空中，同样也能为人的灵魂通神开辟道路，因此我们在北方系青铜器与北方岩画中常看到鹿的形象。              

此外，鹰在萨满巫师与天沟通时也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这也是我们在北方系青铜器中常看到鹰的形象的一个重要原因。关于鹰的传说可以说是屡见不鲜。“如满族有的族姓传说，鹰神从火中叼出一个石蛋，生出第一个女萨满……布里亚特人传说最初的萨满是鹫与女人所生。雅库特人传说萨满是神鹰的后裔。古突厥人传颂神鹰与一女子在岩洞相交，生出世界上第一个女萨满。”（蔡俊生《人类社会的形成和原始社会形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在萨满世界里鹰居住在另一个神秘世界的中心，而这个神秘世界正是萨满巫师做法时要去的地方，鹰被认为是太阳的象征，它是萨满教动物神的首神。北方先民正是出于对鹰的这种崇拜心理，常常将鹰的形象雕铸于青铜器之上作为人体装饰，以达到灵魂通天，祈求神灵保护的目的。内蒙古伊克昭盟阿鲁柴登匈奴墓出土的栖鹰金冠饰，由冠顶和冠带两部分组成。冠顶下部的半球体上以浮雕形式雕刻有内容相同的狼咬羊图案。半球体之上，傲立着一只振翅的雄鹰，构成了一幅雄鹰俯视狼咬羊的生动画面。整个冠饰上面所刻画的动物皆为北方民族所崇拜的代表权利与神秘力量的鹰、狼、虎等凶猛野兽和代表财富与价值的羊、马等动物形象，尤为突出了鹰的最高地位，这也许正是因为鹰的凶猛本性和在萨满世界中崇高的地位有着直接的关系。    

     了解了鹿与鹰在萨满世界中的神圣地位，我们应该就不难理解北方系青铜器中的怪兽——鹰喙怪兽的用意了。鹿本是性情温顺的动物，由于它的聪明机敏，跑得快，又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而被北方先民奉为善良的女神，成为能与天地沟通的灵物，尤其他那美丽的鹿角又隐喻着宇宙之树。因此，鸟与鹿的组合（或鸟与兽的组合），之所以在北方系青铜器中如此多见，大概与北方先民想将兽的威力与鸟的神性或两种都具神性的动物相结合，创造一个兼有兽、鸟两种神力和超凡功能的神的缘故吧。

       圆雕金鹿其嘴部呈鹰钩喙，鹿角分叉，叉端和尾部都装饰有钩喙鸟头。在此类怪兽纹中，作者刻意将鹰喙饰于鹿头，赋予温顺的动物以勇猛的气质，并在鹿角上刻画多只鸟首，似乎暗示它们是栖息于宇宙树上的“信息鸟”。可以说这种鸟喙怪兽纹体现了一个完整的萨满式的世界观。这种猜测并非故弄玄虚，因为这种神化了的怪兽形象在东周至秦汉时期近千年的时间里始终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的艺术题材之一。而且，在俄罗斯南西伯利亚的阿尔泰艺术中也有大量发现。最具代表性的是著名的巴泽雷克贵族墓葬中发现的死者的纹身图案，即鹰喙怪兽和后半个躯体翻转的动物形象。可以推测这种将鸟（鹰）与鹿结合的怪兽纹是一种具有神秘力量的、带有萨满观念的艺术形式，它不仅是萨满们通神的桥梁，也担负着带领死者的亡灵通天的使命。

       北方系青铜器中的动物纹种类是多种多样的。它们并不一定件件都具有萨满性质，或某种宗教意义。但是不可否认，其中一部分的确是在萨满世界中神化了的动物，被赋予了不相同的神性、神格，这是北方先民对每一种动物的习性、特征的认识的曲折反映。那一件件生动、自然的青铜动物形饰品，不仅是与北方先民的游牧生活有关的动物或生产斗争中所要征服的对象，还意味着人们对生产丰收的祈求和愿望，显示着先民们勇于战胜自然力量的勇气。在青铜时代，人们将那些带有宗教色彩的动物形牌饰戴在身上，以此来企求神的庇护，使佩带者也具有神的力量；而作为随葬品，则祈祷死者的灵魂能够早日回到图腾世界那里去。所以北方草原青铜器的动物纹并非我们所看到的、简单的动物形装饰，在它的身后隐藏着一个神秘的萨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