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秦简的一条简文受到许多学者的关注。秦行政管理史、以及秦徭役征发制度、秦信息传递方式的研究者均可以通过简文提供的历史资料有所发现。

       这就是《里耶发掘报告》编号为（16）5者。据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里耶发掘报告》释文：“廿七年二月丙子朔庚寅，洞庭守礼谓啬夫卒史嘉、叚（假）卒史谷、属尉：令曰：‘传送委输，必先悉行城旦舂、隶臣妾、居赀、赎责（债），急事不可留，乃兴繇（徭）。’今洞庭兵输内史及巴、南郡、苍梧，输甲兵当传者多节传之。必先悉行乘城卒、隶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居赀、赎责（债）、司寇、隐官、践更县者。田时殹（也）不欲行黔首，嘉、谷、尉各谨案所部县卒、徒隶、居赀、赎责（债）、司寇、隐官、践更县者簿，有可令传甲兵，县弗令传之而兴黔首，〔兴黔首〕可省小弗省小而多兴者，辄劾移县，〔县〕亟以律令具论，当坐者言名史泰守府。嘉、谷、尉在所县上书，嘉、谷、尉令人日夜端行，它如律令。”（正面）“三月丙辰迁陵丞欧敢告尉，告乡司空、仓主，前书已下，重听书从事。尉别都乡司空，〔司空〕传仓；都乡别启陵、贰春，皆勿留脱。它如律令。釦手。丙辰水下四刻隶臣上行。」三月癸丑水下尽□阳陵士□匄以来。邪手。」七月癸卯水十一刻〔刻〕下九，求盗簮褭（袅）阳成辰以来羽手如手”（背面）。（《里耶发掘报告》，岳麓书社2007年1月版，第192页）对于其中的“端行”二字，研究者有不同的解说。

      张春龙以为，“端，疑读为遄，疾速。《尔雅·释诂》：‘遄，疾也。’又‘遄，速也’。”（《里耶发掘报告》，第193页）李学勤将“端”改释为“〔补字〕”，读为“牒”。胡平生指出，此字“细看图版，还是‘端’字”。他认为张春龙说“‘令人日夜端行’，就是派人日夜速行呈报文书，意思当然很好。”不过，“文书在‘……辄劾移县，县亟以律令具论，当坐者言名夬（决）泰守府。嘉、谷、尉在所县上书’之后，又说‘嘉、谷、尉令人日夜端行’，‘端行’似乎不一定指快速送信。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有‘正身修行，過（祸）去福存’，‘正行’即‘端行’；《语书》有‘圣王作法度，以矫端民心’，‘故有公心，有（又）能自端也’；秦人是靠法律监察规范矫正行为的，‘端行’有可能是监督、监察、端正行为的意思，‘日夜端行’大概是秦代的熟语。”（胡平生：《里耶简所见秦朝行政文书的制作与传达》，《資料学の方法を探る——情報発信と受容の視点から》，愛媛大学「資料学」研究会，2009年3月。今按：胡平生文引此简的编号为“16-6”）现在看来，有关“端行”的解说似乎还有继续探讨的空间。

        其实，“日夜端行”的“端行”，“端”应理解为“直”。《说文·立部》：“端，直也。”《礼记·玉藻》：“端行，颐霤如矢。”郑玄注：“端，直也。”孔颖达疏：“端行，谓直身而行也。”《史记·秦始皇本纪》：“不敢端言其过。”“端”也是直的意思。

       现今陕西关中方言依然往往谓“直”为“端”，“直行”称作“端走”。西安方言“端顶儿”的意思是“直直往前，顶直”。（伍永尚：《原生态的西安话》，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07年9月版，第276页）四川方言也有以“端”为“直”，“直走”称“端走”、称“端端走”的情形。（王文虎、张一舟、周家筠编：《四川方言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11月版，第91页）方言或保留语言的古音古义。川陕方言相近的情形，应与秦人较早征服巴蜀的因素有关。秦汉时期，“大关中”的区域概念是包括巴蜀地方的。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到“关中”，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下》中说到“秦地”，都兼及巴蜀。关中称“天府”、“陆海”（《战国策·秦策一》《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史记·留侯世家》《汉书·东方朔传》），后来蜀地也称“天府”、“陆海”（《华阳国志·蜀志》、《水经注·江水一》引《益州记》），显示经济形势明显类同。成都北门称“咸阳门”，成都城市规划“与咸阳同制”（《华阳国志·蜀志》），也反映秦地和蜀地的密切关系。项羽违约，迫使刘邦往汉中，曾经以“巴蜀亦关中地也”为托词（《史记·项羽本纪》），可知这是当时社会能够接受的宣传。后世文献所见与关中方言和四川方言“端走”类似的说法，有宋人杨万里《答本路赵不迁运使》：“不远数百里耑走一骑。”（《诚斋集》卷106《尺牍》）

      所谓“端行”，后来驿递制度表述为严禁“枉道”，即严禁“不依驿路别行”。《唐律疏议》卷10《职制中》“乘驿马枉道”条：“诸乘驿马辄枉道者，一里杖一百，五里加一等。罪止徒二年。”《疏议》：“乘驿马者，皆依驿路而向前驿。若不依驿路别行，是为枉道。”“问曰：假有使人乘驿马枉道五里，经过反复，往来便经十里。如此犯者，从何科断？”“答曰：律注枉道，本虑马劳，又恐行迟，于事稽废，既有往来之理，亦计十里科论。”又《大清律例》卷22《兵律·邮驿》“多乘驿马”条：“若出使人员枉道驰驿……者，杖六十。因而走死驿马者，加一等，追偿马匹还官。”《条例》规定：“其不照依所定程途枉道扰驿者，系官交该部议处，差役杖一百。”《大清律例》卷41《杖六十》也可见“兵例”对于“枉道驰驿”“差役不照所定程途枉道扰驿者”惩治的规定。

      “端行”，即“照依所定程途”，“皆依驿路而向前驿”，要求行进方向不得迂回偏移，只能沿最捷直的路线行进。要求“端行”的出发点，也是“恐行迟，于事稽废”。从这一意义上说，最终还是强调了传递的速度和效率。张春龙所谓“疾速”、胡平生理解张说所谓“快速送信”，“速行呈报文书”，虽文字释读不同，大体仍并不有违简文原意。

（2010年3月5日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