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龚辉《采运图说》评介

    在整理北京明清史料过程中，偶读《明经世文编》，得见龚辉《采运图说》，内容是关于明代修建皇宫（今北京故宫）的。因笔者对北京和故宫的历史，有研究兴趣，故展读再三，感到其立意高深，视角独特，不媚世俗，不阿权贵，笔端倾泻激情，纸上烟云万态，说人罕知罕见之事，言人不能言不敢言之言，叙事淋漓酣畅，挥毫简洁有神，是一篇难得的妙文。对研究故宫历史来说，则是一篇极有价值的史料。此前，有关故宫历史的研究论著未见评说、引用，故草成短文介绍推荐。

　　由于《明经世文编》传世极少，一般读者难于见到，故先照录原文，以便研读：

采运图说（川蜀采木）   龚辉

（公奉命采木营仁寿宫，故作此说）

谨按：全蜀古梁益之地，险厄四塞，独冠天下。唐杜李二子形诸咏歌，至称天以拟之，固以见非人世所宜有也。乃若采取所由，特异内壤，人迹不到，魑魅魍魉之区。其山则有若青冈黑荡，古咀磨角、偏脚坎顶、薄刀棺木，杀人剐脑，猿猴菩萨、峻虎陷鬼、蛇退马鞍之类；其水，则有若龙吼鱼，羊角鸡肝，臊虎喂贼，落看结发，雷鸣混阵，壅柄、剪刀、阎王、帚节、鬼门，以至眼号穿钱，路名鬼错，滩成八害，崕目万人之类。顾名思义，险实与俱。第不幸而不遇二子，寂寥无闻，其亦幸而未经品题，不拒人於千里，自分终弃之材，犹得以登庙堂之用也。作山川险恶、寒岩冰壑，崎岖万状，攀木缘崖，索桥伛偻，升之则跻於九天之上，降之则入於九地之下，怵目骇心，神魂飞越，作跋涉艰危，尝闻蚺蛇吞象，三年而出骨，禽兽逼人，自古为然，而况深山穷谷，老菁茺林，固其所窟穴哉！作蛇虎纵横道里之远，程以千计，夫役之众，日以百计，供顿之繁，岁以万计，栉风淋雨，水陆疲劳，虽鸡犬亦有不宁者。作采运困顿，断岸千尺，下临无际，结构重叠，绵亘数里，作飞桥度险，梁栋美材，天地固秘藏之，重以频年采取之故，所余无几。崇冈叠巘艰隔高下，其为力且百倍於曩时。作悬木吊崖，人日食米一升，一夫负米五斗，往返之期有七日，自给之外，仅足以给二人，万一变生不测，超赴少后，缓急将何所济？作饥饿流离，轻生嗜利，夷虏之常，以逸待劳，以众暴寡，昏夜乘间，将何所不至哉！作焚劫暴戾，天灾流行，世所必有，加以蛮烟瘴雨之所浸淫，饥渴劳瘁之所摇夺，鲜不及矣。作疫疬时行，至若滩高水落，为力尤难。筑堤雍泉，架木飞輓。若辘轳之汲井然。游移前却，日不能以一里，作天车越涧，波涛之涨，冲激四出，挽留无计，仰天太息。要之水旱俱病，唯川蜀为然。作巨浸飘流，上自藩臬，以至若府州县，转相督责，抚字之心诚劳，而职业固然，不敢怠废，矧无知犯法，小民之恒性哉！作追呼逮治，山林材木，初不必其皆良，兼之天时人事，参错不齐，外直而中空者十之八，毁折而遗弃者十之九，侥幸苟且，百才一二，宿负未偿，新逋是急，称贷不足，继以田宅，田宅不敷，继以子女，子女不给，随以妻妾。夫人孰不欲有宫室之奉，夫妻子母之属哉。自全之道，固如是也。作鬻卖偿官，验收登记，比次成筏。连筋捩顶，顾募器用之类，种种各备，每筏为木。凡六百有四，为竹四千四百有五，为银以两计者凡百四十有八。公私耗斁，莫可胜记。作验收找运，自蜀至京不下万里，每运为筏，以二十、三十为率。每筏运夫四十，每夫日计直十分之五，大约三年。其为直殆且六万。要皆生民膏血，日朘月削，其存几何？父往子来，曾无宁岁，出万死於一生，作转输疲弊。噫，不身膏野草，则葬於江鱼之腹，随其所在，动若陷，彼青黄雕刻，木之灾也。梗楠杞梓，独非生民之灾乎？夫梗楠杞梓，爱护而保全之，徒以应用营建所需之故，而伤陛下赤子，曾梗楠杞梓之所不若，每三复苌楚之诗为之於邑”。

据《明经世文编》所附作者小传，龚辉，字实卿，浙江余姚人，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授工部主事，奉敕采木，修造皇宫，亲历艰险，亲见其造成的社会灾难，屡疏请停免。得旨，允其奏。累升布政使。二十三年（1544年），擢都御史、提督南赣军务。二十九年（1550年）升工部侍郎，致仕。所著有《西槎疏草》《全陕政要》诸书。这篇《采运图说》即他任工部主事时所作，“公奉命采木营仁寿宫，故作此说”。说明了此文的历史背景及缘起，是龚辉奉命采办楠木建造仁寿宫，有感而命笔，这应是其屡疏停免采木的附件。

　　仁寿宫在皇宫西苑（今中南海），明世宗嘉靖皇帝（1522~1566年在位）敕命修建。他晚年沉溺于道家修炼，常居于此清幽之所，荒唐事不少，颇受訾议，但未以龚辉疏免采木，犯忤降罪，从这一点上来说，还称得上尚有“开明”之处。仁寿宫明末毁圮。据康熙时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说，清初在其旧址上建造万寿宫。

龚辉将满腹波澜，倾注笔端，化作纸上风雷，极写采木之难，及给劳动人民带来的苦难。

文章开头就强调指出，四川“险厄四塞”，唐代大诗人杜甫、李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类的感叹很多，采办木材，要比内地困难大得多。那里毒蛇猛兽出没成群，高山峻岭，悬崖峭壁，激流险滩，使得采木异常艰险，攀木缘崖，升之则跻于九天之上，降之则入九地之下，怵目骇心，神魂飞越。由于频率采伐，良材越来越少，只能在深山穷谷搜求。常常千尺悬崖吊木，或是深谷激流架桥拖运。运程常有千里之遥，不唯转运艰难，工人的基本生活都难以保证。龚辉在文中写道：“人日食米一升，一夫负米五斗，往返之期有七日，自给之外，仅足以给二人。”饥饿所迫，流离逃亡事所常有，或者啸聚山林，烧杀劫掠。饥寒病死，腐尸遍地，又引发疫疠时行。人祸天灾，一片悲惨世界。

运出山外的材木，又常常是“外直而中空者十之八，毁折而遗弃者十之九，侥幸苟且，百才一二”，合乎官府要求者不过百分之一二，往往是原来定额未完成，新的指标又下达。官府层层威逼督办，“追呼逮治”。

百姓还要出资作筏，将选好的木材运至京师。每筏需用木604棵、青竹4405根，再加每种辅料，共需银148两。每一运（即一次运木）是20或30筏，每筏需运夫40名，共千名左右，大约3年时间才能运至北京。这些都浸透着百姓的膏血，“日朘月削，其存几何？父往子来，曾无宁岁，出万死於一生，作转输疲弊。噫，不身膏野草，则葬於鱼腹，随其所在，动若陷，彼青黄雕刻，木之灾也。梗楠杞梓，独非生民之灾乎？”——采木修皇宫，实在是百姓的灾难。

这篇深刻揭露当朝弊政的文章，出自身负重要朝命的高官之手，实在难得；能够流传下来，更不容易。这多亏了《明经世文编》这部命运坎坷的丛书。

这部书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二月开始编辑，十一月完成。五年后明朝灭亡。担任主编的陈子龙、徐孚远、宋徴璧都是江苏松江人。陈子龙（1608—1647），子卧子，崇祯三年举人，十年进士，官绍兴推官，升兵部给事中，清南下后和太湖义兵相结，事败被俘，投水自尽。徐孚远（1599—1665），字闇公，崇祯十五年举人，清兵破松江，从鲁监国漂泊海岛，后来到台湾依郑成功，死在那里。宋徴璧，字尚木，天启七年举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明亡降清。

面对即将倾覆的明朝，以陈子龙为首的一些知识分子，忧心如焚，企图通过编书，总结明朝270余年统治经验教训，为最高当局提供解救危局的途径和办法，所以其编选的原则是“非名教所裨，即治乱攸关。”龚辉这篇揭露时弊的文章，符合上述原则，所以得以入选。

《明经世文编》卷帙浩繁，正编504卷，补遗4卷，印制颇为不易。编成以后，曾仓促印制成书，旋即明朝灭亡，故极少流传。由于书中不少涉及清入关前与明朝关系的内容，所以清朝夺取中原后，把它列为禁毁书，差一点使之化为灰烬，能流传下来的几部都残缺不全，但都可称之为稀珍之宝。1962年，中华书局组织一批专家学者，将几个图书馆仅存的数部残本整理考订，拼成一部完本，公开出版发行。这才使我们能够读到龚辉的这篇重要历史文献。

《采运图说》对于明清宫廷的研究，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我们常说“故宫是古代人民智慧和血汗的结晶。”这是科学的论断，就有关“智慧的结晶”的内容方面，史料很多，论述得也较多。比较而言，关于“血汗的结晶”，现存史料较少，有关著述也不多见。这篇文章无疑可以补缺；其次，关于修建明朝皇宫采运木材的具体过程，为作者亲历，真实可信，记述也颇为生动，为研究明清宫廷史提供了有价值的资料。

草成此文，只愿作引玉砖，引起宫廷史专家的重视。如果能够发现《采运图说》原书（它应该是一部有许多图画的图书），则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