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府邸修缮工程侧记王府修缮溯源

北京城里星罗棋布大大小小近百处王府,坐落于什刹海柳荫街的恭王府堪为魁首。所谓“一座恭王府，半部清朝史”就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恭王府的重要地位和显赫声威。众所周知，气势非凡、富丽奢华的恭王府，原本是乾隆时期权倾朝野的大弄臣、大贪官和珅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私人宅第。嘉庆四年，和珅罪行败露，被赐自裁，嘉庆皇帝将此宅院赐与其弟庆郡王永璘。咸丰初年，改赐恭亲王奕，遂称恭王府。这座始建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的大宅子，由府邸和花园组成，其规模之大，标准之高，原就有几分僭越之嫌。奕入住后更是大兴土木，对它进行改扩建，形成了保存至今的前府后园格局。它是北京市原有的王公府第中保存比较完整、现在可以向社会全面开放的唯一的王府古建筑群，不仅王府体制完备，建筑华美，堪称清代诸王府第之杰作，在我国古建筑及历史文化中有着独特的地位，而且还见证了中国封建社会尤其是清朝由盛而衰的历史，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中华民族的历史文明，为后人提供了一个了解我国封建社会王府制度、王府生活、王府历史文化的载体。因为承载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和珍贵的建筑美学价值，1982年，恭王府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然而，曾以显赫地位和繁华景致享誉京城的恭王府，在历经沧桑之中，也有过世事蹉跌、风雨飘摇的时光。在奕死后，由其孙溥伟承袭王爵。满清政府的反动统治被推翻后，北京进入了民国时期。溥伟及其弟溥儒却为筹集复辟活动的经费，于1921年将恭王府产权抵押给了天主教会。10余年后，利上加利，溥伟兄弟已无力偿还这笔巨款。辅仁大学通过教会之间的关系代为还款，得到了恭王府的产权，并于1937年收房。解放后，恭王府收归国有，府邸被中国音乐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等多家单位及近200户居民占用。由于历史原因，府邸南部原有建筑部分被毁，已毁的院落以及相关的东西阿斯门、倒座房等附属用房拆除后，因中国音乐学院办学需要，在恭王府中路门前增建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西式办公大楼，将原有府门遮了个严严实实。所幸花园部分没有伤筋动骨，经清理整治，于1988年正式对外开放。

不过，王府的花园再怎么美丽也只能是王府花园，只能是王府的一部分，终究代表不了王府的气势和本色。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府邸建筑才是恭王府的主体所在。“恭王府的古建筑是独一无二的标本。”国家文物局古建专家组组长罗哲文曾这样评价。再现恭王府历史文化景观是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必然要求，国家对此非常重视，组织专家学者多次考察论证，作出规划，将恭王府建成国内第一个国家级王府博物馆，充分展示清代王府的体制、器物和生活状态。于是，2005年12月5日，恭王府府邸修缮工程正式开工。这是自1850年以来，对恭王府进行的规模最大的一次修缮工程，也是国家对王府修缮工程投资最多的一次。

艰难的准备修缮之路

据参与修缮工程组织和施工的负责人介绍，近年来，恭王府管理中心在上级主管部门领导下，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切实贯彻“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以实现文物保护优质工程为目标，拆除府邸清代以后添建的建筑，对腾空的残破建筑进行修缮，对已毁建筑进行复建。府邸修缮工程面积共约12600平方米。管理中心从工程立项、设计到施工，开展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工作，较好地保护了恭王府的有形和无形资源，为普及历史文化知识做出了积极贡献。可是，回首走过的王府修缮之路，其曲折艰难也是非同一般，令人感慨不已。

从和珅建此深宅大院算起，恭王府府邸已有200多年的历史。其间，多次易主，屡遭变故，虽有过几次维修，但由于建筑群落建成时间较久，占用单位较多，用途五花八门，且疏于管理，2002年划归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时，院内几十座建筑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残损，有的甚至断壁颓檐，斑驳陆离；建筑内外多有改动，不少地方出现添建、改建物，也有不少缺失现象；有的院内杂草丛生，一片荒凉肃杀景象，与王府真容相去甚远。

其实， 恭王府的保护和开放，并非最近几年的新鲜事。多年来，它在受到广大文物工作者和历史爱好者及社会各界热情关注的同时，也牵动了党和国家三代领导人的心。早在1962年，周恩来总理视察恭王府时就明确指示，要将恭王府保护好，将来有条件时开放。1975年，周总理在病重期间，托付给时任副总理的谷牧同志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对社会全面开放恭王府。要全面开放恭王府，腾退搬迁王府院墙内的占用单位和住户，恢复王府整体格局是前提。因此，1978年，在谷牧同志的亲自督促下，占用恭王府的单位搬迁和王府古建及花园的修复工作正式启动。经过十年艰辛工作，1988年7月18日，腾清整修后的恭王府花园对外开放。又经过15年多方合作和艰苦努力，在李岚清副总理的过问下， 2003年，恭王府府邸内的占用单位和住户总算腾退完毕，搬迁出了恭王府，包括府邸和花园在内的恭王府才完整地划归恭王府管理中心管理。从此，投资巨大的国家“十一五”规划工程和国家重点文物保护修缮工程——恭王府府邸文物保护修缮工程终于启动了。　　

务实的修缮理念

“恭王府府邸文物保护修缮工程”于2003年立项， 2005年12月5日正式开工。为了将修复工程做成经得起历史检验，对得起子孙后代的工程，按照《文物保护法》规定，本着对国家、对人民、对历史负责的态度，2004年3月1日，恭王府管理中心成立了由中心主任谷长江负责的“古建修缮办公室”,专事府邸修缮工程，从组织上确保修缮工程的顺利进行。

恭王府曾几易其主，保护修缮应按哪个时期的风格修缮呢？通过查阅历史文献，同治和光绪时期，是恭亲王奕一生中权势和威望最辉煌的阶段。恭王府管理中心会同专家研究并报经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确定恢复到恭王府的辉煌时期——同光时期。

修缮目标明确了，但因府邸已屡经改造且史料匮乏，使得实现这一目标并不容易。针对这种局面，恭王府提出了恭王府文物古建修复的基本原则：有原始根据的，按原始根据修缮；没有原始根据的，按最接近历史根据的进行修缮；既无原始根据又无历史根据的，在专家指导下修缮；专家也吃不准的，按现状保护性修缮。

科学的修缮方案

修缮方案设计成功与否，关系到整个修缮工程的成败。为了少走弯路，在设计开始时，修缮办公室就针对一些拿不太准的问题，主动与文物管理部门和专家学者进行沟通、磋商。在清华大学和中国文物研究所完成第一次设计方案后，管理中心即召开了有国家文物局领导、文物专家参加的修复设计方案论证会。根据专家意见，设计单位对设计方案进行了修改和完善。2005年春，恭王府管理中心将4套80 本恭王府府邸设计方案图纸，报请国家文物局组织召开了恭王府府邸修复工程设计方案评审会。评审会上专家们一致认为：由清华大学和中国文物研究所承担的恭王府府邸修复工程的方案设计工作，前期调查工作做得细致深入，设计理念符合文物保护的要求，设计方案原则可行。

尊重历史   不留遗憾

恭王府府邸曾是大贪官和珅、庆郡王永璘、恭亲王奕等几代人的居所，具有不同时期的历史文化信息和文物保留价值。所以，恭王府管理中心提出，虽然恭王府府邸历史原貌应恢复到同光时期，但也应保护其不同时期的历史信息；恭王府彩画非常珍贵，有重要价值的一定要保留；修缮要对历史负责，不留遗憾。

经过这次大修缮，再现恭王府府邸的历史原貌，查找历史资料是第一步，也是关键。设计方和恭王府管理中心想尽一切办法，收集相关的历史照片、图纸和文字资料，进行了认真整理和研究。在专家带领下，经过艰苦努力四处查寻，先后在辅仁大学校友会、清华大学建筑研究院、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国家图书馆、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等单位，找到了一批非常有价值的图纸、照片和文字资料。如：国家图书馆藏的同治年间“样式雷”恭王府图、清华大学藏1937年中国营造社恭王府实测图、1940年辅仁大学校友会刊和辅仁大学创刊70周年纪念特刊登载的恭王府照片与文字等。北京大学图书馆前馆长 陈鸿舜 先生的后裔在看到恭王府征集历史资料的公告后，无偿捐赠给恭王府管理中心的65张有关恭王府的老照片（ 陈鸿舜 先生的珍藏）尤其珍贵，其中很多是孤本。主持修缮工程设计的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郭黛姮说，这些历史资料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工作取得巨大进展，在修复过程中更正了后来维修中的错误，为完整、准确地恢复恭王府的历史原貌提供了翔实的依据。

在修缮多福轩过程中发现，目前多福轩正殿的建筑形式与“样式雷”恭王府图和清华大学藏1937年恭王府实测图的记载有误。如果继续依据现状进行修缮，其结果将有违“全面地保存、延续文物真实历史信息和价值”的原则。为了不留遗憾，恭王府管理中心及时召开专家论证会。经分析，专家们认为，多福轩正殿现在的建筑形式是辅仁大学时期改建后的产物。于是，古建修缮办公室根据历史资料中的有关记载，与设计方和施工方进行洽商，对与历史原貌不符的多福轩正殿门扇、室内屏门等问题进行了调改，恢复了多福轩正殿三扇大门的建筑形式，避免了延续前人修缮的错误，维护了恭王府古建修缮工作的准确性。

为做好修缮工作，查清府邸木构建筑的现状非常必要。为此，恭王府管理中心委托中国林业科学院木材研究所，于2002年和2004年两次对府邸各殿堂主要木构件的材质状况进行了科学勘查和检测。除采用常规的眼观、手测等勘察手段外，还采用PILODYN、阻力仪及显微镜等仪器设备，对梁、枋、檩、柱等木构件出现的腐朽、虫蛀、开裂、扭曲变形等病害进行科学检测，较为全面地掌握了府邸木构建筑存在的糟朽状况及残损程度，为确定古建筑残损等级和修缮设计提供依据，也为全面、科学地修复府邸木构建筑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

复建银銮殿   恢复王府完整性

恭王府府邸维修工程包括六个大殿——银銮殿、嘉乐堂、多福轩、乐道堂、葆光室、锡晋斋的修缮和复建。其中，正殿银銮殿的复建则是恢复王府完整性的重要内容。银銮殿，位于中路第一进院落中，是府邸中最主要的一处建筑，代表了当时王府建筑的最高规制。1916年(也有报道称1921年)，一场大火使银銮殿成为废墟，恭王府主体建筑从此不再完整。

为使银銮殿等的复建设计更加准确、更具科学性，2004年11月，恭王府管理中心委托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对恭王府府邸文物保护修缮工程复建部分的建筑基址进行了考古发掘工作。在考古发掘现场和修缮施工过程中，先后发现地面散水、磉墩等基础建筑，以及被火焚烧的遗迹,特别是在银銮殿基址底部，竟发现了几块刻有“王府足制”的残砖！然而，关于银銮殿屋顶形制的历史资料，虽经多方查寻，还是一无所获。现有资料中，有一张是1937年营造学社绘制的恭王府实测图，可惜只标出了银銮殿遗址的平面图。银銮殿的建筑形式是硬山还是歇山，仍不得而知。

如何复建银銮殿？这是摆在管理中心面前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在复原形式上，有的专家认为，恭王府是由和珅私宅演变而来，按清朝的建筑规制，和珅只能盖硬山建筑；有的专家却认为，银銮殿是恭王府的标志性建筑，按规制应是歇山。专家的意见产生了严重分歧，却都很有见地。到底是建硬山还是歇山，必须在科学考量的基础上当机立断。2005年1月底，恭王府管理中心就此召开了银銮殿复建工程专家论证会。在充分尊重历史和对考古发掘资料再次进行认真细致的研究分析后，专家们基本达成共识：银銮殿在由私宅转变为王府后，为了体现王府的规制和等级，曾经经历过较为重大的改建。因此，银銮殿的建筑形式应为歇山式。

应用传统技艺和材料   留住真实与可读

恭王府的古建修缮，涉及诸如屋面修缮、墙体砌筑、门窗补配、木构件防腐加固、天花彩画修复、地面月台修缮、院落环境整治等许多方面的技术和工艺。实施这些技术和工艺，不仅要达到治理危及古建筑的病害，使文化遗产延年益寿的目标，还要考虑到筹建中的王府博物馆对古建筑本体的有效利用及其建筑功能的合理发挥。在修缮中，必须自始至终贯彻“恢复历史原貌”、“保持有价值的历史信息”以及“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发现问题，及时想办法解决，最大限度地恢复保存古建筑的历史信息。在具体施工方面，除保留传统做法、采用传统材料外，还综合利用多项修缮技术，尽可能地保留住原有的文物构件，并将这些珍贵的文物遗存通过不同修缮手段昭示后人，传承历史的真实。

修复彩绘，保持历史的可读性  恭王府府邸建筑上的彩绘，是府邸文物建筑历史的生动反映。郭黛姮说，在修缮工程中除了恭亲王时期的彩绘外，还发现了不同时期的彩绘，如府邸东路建筑内檐上固伦和孝公主时期的凤纹和玺彩绘、西路建筑的内檐上和珅时期的彩绘、葆光室永璘时期的彩绘，甚至民国初年的彩绘在府邸建筑中也有发现。这些建筑细节反映了时代的变革，能给人以历史的可读性。然而，因年久失修，这些彩绘保存状况较差，表面布满尘垢，颜料褪色，部分地方出现开裂、起翘、剥离，甚至地仗层脱落等问题。修复这些彩绘，使其重现历史原貌，是一项相当艰巨的工作，修复人员通过对殿内彩绘所用颜料、地仗进行检测、分析，确定采用现代技术和传统工艺相结合的手法对现存彩绘进行科学保护和修缮。在对地仗的复制和彩绘的补绘时，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修缮原则，做到远看近似，近看有别。如此，将各个时期的彩绘都保护下来。有心的观众徜徉于府邸中，通过彩绘的变化，就可以体会到留在建筑上不同时期的历史。

研制琉璃复烧技术，尽可能使用原质构件  按照王府规制，府邸主路建筑屋顶均覆盖绿色琉璃瓦面。由于长期缺乏修缮，中路建筑的琉璃瓦面剥脱严重。为尽可能保留旧的琉璃构件，需要对脱釉琉璃瓦进行复烧。琉璃瓦复烧是一项新技术，故宫博物院在古建修缮中对此进行了研究并取得了一定经验。但故宫是皇帝的居所，琉璃瓦呈象征皇权的黄色，而恭王府作为亲王府邸，只能覆盖绿色琉璃瓦。釉色不同，琉璃瓦的复烧技术和工艺就存在差异。因此，完全照搬故宫的做法显然是不行的。恭王府管理管理中心经与厂家反复沟通，共同研究，并进行多次试验，终于成功地解决了绿色琉璃瓦的复烧技术问题，一批脱釉严重的琉璃瓦因而再次得到有效保护和利用，也使文物保护原则在此次修缮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尊重现状，原址保护现法楼  150余米长的后罩楼坐落在府邸的最北部，东西两头各形成一个直角向南折转延伸，犹如一道“凹”字形屏风罩住整座府邸的三路四合院落，是恭王府中建筑面积和建筑体量最大的一座建筑。迷宫般神秘的现法楼（取自佛语“现身说法”）就位于后罩楼的西北侧，相传十分奇妙精美，亦幻亦真，是府邸和花园之间的巧妙过渡，可惜早已荡然无存。此次修缮中，发现了它的一些历史遗迹，如水槽、石板路、太湖石、彩绘遗痕以及石砌的水井等。经过专家论证，决定尊重现状，原址保护现法楼遗址。同时，经过清华大学设计人员的研究，现已绘制出三维立体效果图，基本展示了当年现法楼的迷人情景。这样，人们从中可以“穿梭”于那些云天下的竹林，攀假山 “聆听”犹如空谷回音般的潺潺滴水，“登”凉亭观赏水池中游动的金鱼……现法楼，好一座王府室内的花园。

既遵循古建维修原则，也满足现代功能需求

“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要求在有效保护文物的前提下合理利用文物，并通过合理利用来发挥文物在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作用，促进文物的保护。恭王府管理中心一向高度重视文物的利用，从其已经做得有声有色的以“福”字为标志的文化产业就可见一斑。在此次府邸修缮工程中，他们对府邸将来的利用也有了明确的定位，那就是向社会展示王府文化的国家级王府博物馆，并将这一利用目标纳入修缮工程中也予以整体考虑和设计。 郭黛姮 教授告诉记者，恭王府邸保护修缮工程不仅严格遵循《文物保护法》和《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的要求，而且针对其将来作为王府博物馆对外开放的利用目标，按照博物馆的功能，投入了较大力量。走进府邸，人们从外表上看到的古建筑，完全是原来王府的形制。实际上设计时，经过科学研究，按照利用目标要求，赋予其内部新的功能。如：符合博物馆要求的安防、消防设施，重新设计给排水系统、电路系统，在内部加装防风窗以密闭防尘，等等。众所周知，高明的棋手在布局谋篇时，应该走一步，看三步，想十步。文物的保护与利用同样需要系统筹划，走稳今天，看到长远。可以说，恭王府管理中心的这种未雨绸缪，为恭王府将来的持续保护与王府文化在建设和谐社会中的作用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