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一幅为海外已故画家、鉴藏家王季迁（己千）先生旧藏的苏轼《游虎跑泉诗帖》（图1 纸本镜心，纵27厘米，横31厘米，共九行，六十三字：“游虎跑泉。轼。紫李黄瓜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闭门野寺松阴转，欹枕风轩客梦长。因病得闲殊不恶，心安是药更无方。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樽自在尝。五月初三日。”）在北京长风拍卖公司2008年春拍会上以957.6万元拍出。
　　
        该拍卖公司对此件拍品有如下说明：
　　
        作品简介：《游虎跑泉诗帖》，世存两本，台北故宫一本，此一本也，皆苏轼书法精品。此本东坡笔误，脱一“水”字，台北本全。两本章法布局皆不同，此本似应居先。苏轼书法“淳古遒劲”“体度庄安，气象雍裕”“藏巧于拙”，有“气势欹倾而神气横溢”的大家风度，非常人所能忖度。
　　
        苏东坡的墨迹流传到明清以后，存世极罕，十九皆在各大博物馆，此本逸出，乃藏家旷世机缘。
　　
        陈继儒为明代书法大家，对苏轼之了解远甚今人。其所鉴题更说明了此本为苏轼真迹无疑。况此本递藏有自，俱为大家，万分可贵。
　　
        备注：南宋 贾似道曾藏 贾似道（1213-1275），字师宪，号秋壑，天台人。南宋奸相，专权误国。敛财好古，收藏敌国。物出自贾府者，多为国宝。
　　
        元 姚安道曾藏 姚安道：元末著名学者，浙江宁波人， 善书法，富收藏。时与宋濂、仇远、柳贯等学者齐名。
　　
        明 陈继儒曾藏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华亭人。明代文学家、书画家、收藏家。与同郡董其昌齐名。屡荐不仕。工诗文、书画，书法师法苏轼、米芾。倡导文人画，论持南北宗。收藏剧富，尤多书法。颜真卿以下，无论苏黄米蔡，勒石家中，今犹有存者。
　　
        清 钱天树曾藏 钱天树(1778-1841)，字子嘉，号梦庐。浙江平湖人。古籍书画收藏颇丰。尤精于鉴别，宋元古本与字画，眼到则立判真伪。
　　
        清 张宝善曾藏 张宝善（1856-1926），字定甫，南浔巨商。国民党元老张静江之父，收藏极富。
　　
        清 周湘云曾藏 周湘云(1878-？)，名鸿孙，号雪盦，宁波人。上海巨商，著名大收藏家。收藏青铜器、字画碑帖、古籍善本各类，尤以碑帖收藏最精。怀素《苦笋帖》、《淳化阁帖》、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米芾《向太后挽词帖》、米友仁《潇湘图》，皆国宝，故其斋名“宝米室”。
　　
        清 邵 璔曾藏
　　
        著名收藏家吴普心旧藏 吴普心（1897-1987），号庭香，南通人。银行家，好古玩字画，收藏多归藏各大博物馆。如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所藏米芾《简帖》《岁丰帖》《逃暑帖》，上海博物馆斥巨资购安思远的宋拓《淳化阁帖》，原为吴氏珍藏。吴氏收藏多钤“思学斋”。
　　
        王季迁收藏 王季迁(1906-2002)，又名季铨，字选青，别署己千，苏州人，师顾西津，吴湖帆，善书画。
　　
        以上“备注”是事实，因为这是图1《游虎跑泉诗帖》上诸多钤印、题跋传达的信息。问题是以上的“作品简介”，我不敢苟同，虽然“此本为苏轼真迹无疑”是基于“备注”的。
　　
        窃以为，判定一幅古人作品的真伪与否，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有赖于后人的钤印、题跋，但最终的判定不能无分析的依据旁证，而是要取决于作品本身的笔墨习性和风神气象。
　　
        以我的管窥，上拍的《游虎跑泉诗帖》很难断为苏轼的真迹。兹辨析如下：

《游虎跑泉诗帖》有三本
　　

        《游虎跑泉诗帖》世存三本：
 
        一、 北京长风春拍一本（简称长风版）。
　　
        二、台北故宫博物院一本（为张世杰旧藏），分别收入上海人美版《苏轼墨迹大观》、荣宝斋版《中国书法全集》第33卷（图2 简称台北版）。
　　
        三、胡绳旧藏《坡公书四种》拓本中一本（图3 简称胡绳版。现为襄樊市图书馆藏品，系胡绳捐赠）。
　　
        这就使得市价957.6万元的长风版《游虎跑泉诗帖》的真伪判断有了两件直接的参照物。
　　
        问题是，以上所列的图2、3两个本子，也存在着不得不深究的问题。
　　
        台北版早已分别收录于《苏轼墨迹大观》、《中国书法全集》，对其真伪，虽私下偶有说法，事实上却未曾付诸文字。而我研究此帖的真伪，自1991年至今也不曾放弃。
　　
        近见《中国文物报》（2008年6月5日）刊有吴言、刘心华《胡绳藏<坡公书四种>拓本》一文，论及《游虎跑泉诗帖》拓本，因其所论能为揭示图2乃至图1的真伪问题带来某种程度的帮助，遂抄录如下：
　　
        该诗在《苏文忠公诗集》中，原题名为《病中游祖塔院》，写于熙宁六年（1073年），时苏轼任杭州通判。而拓本用名《游虎跑泉》平添拓本的真伪难度，张伯英在跋语中认为是伪迹。此诗在拓本册页其题名下方有“吴郡顾沅审定书画”章，诗后墨拓朵尔直班跋语云：“右苏文忠公真迹，此诗不载集中。虎跑泉一在丹阳，一在钱唐（塘）。公尝通判杭州，则此泉盖在钱唐（塘）者也。至正元年二月壬寅，朵尔直班跋。墨拓印：札勒尔氏、太师国王世家。”朵尔直班（1314-1353），元代蒙古札刺儿部人，字惟中。木华黎七世孙。文崇时，授工部郎中。善五言诗，于书画尤精。《元史本传》、《书史会要》有传。
　　
        另墨拓揭傒斯、张翥观帖题名：“至正元年四月晦（日）揭傒斯、张翥同观。”元至正元年（1341-1368）。
　　
        石韫玉跋语曰：“坡公翰墨 林所珍此诗吴门顾氏所藏吉光片羽 系当世之宝 借 勒石置诸泉上 时道光戊子八月也韫玉。”
　　
        揭傒斯（1274-1344），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书家。字曼硕。龙兴富州（今江西丰城杜市镇大屋场人）人。延佑元年（1314年）由布衣授翰林国史编修官，总修辽、金、元三史，为总裁官。为“元诗四大家之一”，世称“揭文安”。《元史》卷一百八十一传。张翥（1287-1368），元代诗人，字仲举，晋宁（今山西临汾）人。至正初年（约1340-1343年间）被任命为国子助教。今留存《蜕庵诗集》四卷、词二卷。
　　
        揭傒斯与张翥观此帖仅留题名，不免让人存疑。揭傒斯的楷书、行书、草书俱佳，又善诗，贯通经史百家。为文叙事极为严整，语简而当，书法名重当时。张翥是一位当时的书法大家，后被清人颇为推崇的诗人，他们观帖怎么会就不想写句而仅题名呢？笔者以现藏上海博物馆揭傒斯题记《苏轼乐地帖跋》为例加以比对。纸本墨迹《苏轼乐地帖跋》墨本纵25.1厘米，正文三行。结字和笔划，都错落有致。行间顾盼有姿，使整幅章法浑然天成，显得分外自由、活泼，妙趣横生，表现了作者意在笔先的刻意匠心。凝重之中却又气贯如虹，表现出作者对苏轼的崇敬之意赞颂苏轼书法艺术风格。既然揭傒斯题坡公诗有信手写来之趣，时与张翥同观此帖仅留观款题名，而又不说几句，只留个名在帖上，实在有悖常理。
　　
        按《书法研究》1985年第2期载：“《游虎跑泉诗帖》载（《海宁陈氏藏真帖》卷四）。考此宋苏文忠公游虎跑泉诗卷，墨迹曾有传世，纸本，高八寸，长尺许，字大如钱，行楷。书连题款共七行。”笔者未曾见，今录其后影印跋语供方家把玩。题跋如下：余来戊蜀西，因迿镇过峨眉，谒三苏堂於苏氏族人处，幸获拜睹老泉东坡墨妙，乃知此帖不赝也。至正辛巳臯月尚急日，述律铎尔直书。东丹开国、鸣臯书院、述律存道。另跋：至正元年端午日，兵部侍郎陈思谦、崇文少监杜秉彝、秘书太监伯笃鲁丁、太常博士成遵、礼部侍郎泰不华，同观於宽简堂。以上篆书。另跋：予尝从事海南宪府按行儋耳，获观东坡先生墨迹多矣。今又得观游虎跑泉诗翰墨，无异前所见者。集中不载此诗，意编辑者之遗失，抑何害乎是帖也耶？吾师宝之幸幸能鼎臣再拜谨跋。印：君佐，河阴能氏鼎臣顿首。
　　
        以上吴言、刘心华二位先生所谈论的《游虎跑泉诗帖》，不是一个版本，一个是胡绳版的拓本，一个是述律铎尔直、能鼎臣等鉴跋的墨迹本。
　　
        对胡绳版拓本，史来鉴定有五条：
　　
        （一）顾沅钤“吴郡顾沅审定书画”鉴藏印
　　
        顾沅（1799―1851），字澧兰，号湘舟，又号沧浪渔父，清道光年间苏州人。系国学生，曾官教谕、叙布政使。禀性好学，读书过目成诵，虽出生世代簪缨之家，但“不求仕进，不以科举之学为好学”，故鄙弃官场，归隐里门。然其道德文章，深受两江总督陶澍、江苏巡抚林则徐等器重。顾沅生平嗜书，家藏宋版元刻、稀见古籍甚夥；又喜欢金石文字，累为蔚为大观。《吴县志》载云：顾沅“收藏旧籍及金石文字甲于三吴”，“图书之富，甲于东南”，为清代姑苏著名藏书家。?
　　
        （二）朵尔直班跋语：“右苏文忠公真迹。”
　　
        （三）石韫玉跋语：“坡公翰墨 林所珍此诗吴门顾氏所藏吉光片羽 系当世之宝。”
　　
        石韫玉（1756-1837）字执如，一字琢如，号琢堂，又号竹堂，晚号独学老人。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状元，官山东按察使。工诗善书，尤工隶书，兼擅古文。归田后，闭户著书，谢绝尘网，偶弄铁笔亦古雅，如其为人。品在程邃、万寿祺之间。间亦作画。著《独学庐诗文集》。
　　
        （四）揭傒斯、张翥观帖题名：“至正元年四月晦（日）揭傒斯、张翥同观。”因仅此数字，被吴言、刘心华二位先生认为是“既然揭傒斯题坡公诗有信手写来之趣，时与张翥同观此帖仅留观款题名，而又不说几句，只留个名在帖上，实在有悖常理。”（高注：吴、刘之说不能成立。后人拜观先贤墨迹有长跋、短跋者；也有仅书“某某获观”、“某某、某某同观”者；更有仅钤一印或鉴定印、或姓名印、斋号印不一，而不题写者。以“揭傒斯题记《苏轼乐地帖跋》为例”而视揭傒斯未在《游虎跑泉诗帖》拓本上“而又不说几句”为“有悖常理”，当知作者常识性知识欠缺。）
　　
        （五）张伯英在跋语中认为是伪迹。
　　
        张伯英（1871-1949）字勺圃、一字少溥，谱名启让、别署云龙山民、榆庄老农，晚号东涯老人、老勺、勺叟。江苏徐州铜山榆庄人，光绪间举人。二十年代曾任段祺瑞政府秘书长。因目睹官场的腐败黑暗，毅然引退，不再涉足政坛，专心地方公益与教育事业。一生清贫，守节操，民国时期客居北京，卖字为生，与天津华世奎齐名。
　　
        吴、刘所举《书法研究》1985年第2期载文所论《游虎跑泉诗帖》，系述律铎尔直幸获拜睹、陈思谦、杜秉彝、笃鲁丁、成遵、泰不华同观、能鼎臣谨跋且系吴、刘“未曾见”之墨迹本，自然不是图1长风版，因为该版的鉴跋、钤印皆与上述不同。那么这个墨迹本是不是就是图2台北版《游虎跑泉诗帖》呢？因为迄今为止，《游虎跑泉诗帖》墨迹仅此两本。在我看来，不忙于下结论。还是先来比较一下台北版与胡绳版。（连载一）

（2008年10月1日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