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苏东坡肖像承传记》(见本报2008年9月17日第7版)一文,笔者颇感惊奇! “惊”者,作者竟然能把所谓“精诚所至,清人王文诰喜得苏东坡肖像” 的画像,考证得与“苏东坡‘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颜记我今如此’的记述完全契合”。也就是说作者不仅能考证清人王文诰所得的“苏东坡肖像”(图一)图画上的容貌,即是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的真容实貌,而且还能考证它是“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颜记我今如此”之时苏东坡的真容。 “奇”者,不知作者文中的“四、精诚所至,清人王文诰喜得苏东坡肖像”这一章节所记述的故事情节出自何种文献? 因此,笔者在以上“惊、奇”之余,就从旧箧中翻检出与苏东坡画像相关的一些文字、图片资料,用与《苏东坡肖像承传记》作者商榷,兹将笔者的一些看法择要列述如下。 一、 有关清人王文诰与“东坡先生真像” 作者在全文中有“四、精诚所至,清人王文诰喜得苏东坡肖像”称: 苏东坡的肖像在宋、元时代遍布全国各地,杭州可以说最多,其中有何充所画的东坡像,也有李公麟所画的苏东坡像。但是到了明末之后,苏东坡的画像日渐稀少,许多东坡遗迹仅存苏东坡的位牌或塑像而已。但在清朝廷内府南薰殿内,据说珍藏有宋人所画的苏东坡肖像,但见者不是很多。 清嘉庆七年(1802年),岁在壬戌,梧门法氏因奉旨编纂苏东坡诗文集,有幸获得摹画苏东坡肖像的机会。梧门法氏与大学士翁方纲关系亲密,便以此相赠。翁方纲将苏东坡的肖像悬挂在自己家中的苏斋。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岁在己卯,杭州人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准备刻版印刷。王文诰曾四方寻觅苏东坡的肖像,但一直未能如愿。王文诰自思苏东坡肖像既不可得,退而求次,打算将赵孟頫所画的苏东坡像附在卷首,并亲自为赞。 当年除夜,王文诰在韵山堂中守岁,顺便校阅新刻出来的诗篇。时至五更天,王文诰合眼假寐。一会儿,一个身穿古代衣服、身材高大的人站在王文诰的面前,王文诰正想起身询问,被在左邻右舍传来的爆竹声惊醒。 过了三天,有一个人携带着一轴古画来到王文诰的家门口,正好与打算出门的王文诰相遇。王文诰一见来人手中的古轴上“宋苏文忠公像”的题签,眼睛一亮,请求一观。当展开轴画,那上面的苏东坡像正是除夕夜所见到的那位古人。再将苏东坡像下的题跋仔细辨识,方知此画像乃宋人所绘。 读了作者以上记述可知:一、苏东坡的肖像在宋、元时遍布全国,而以杭州为最多。这些画像都出自作者在文中有称“苏东坡的诗文记述有五个人曾为他画像”中的二位画人,即何充、李公麟之手笔。二、在清代内府南薰殿内,据说有宋人所画苏东坡肖像,但见者不多。三、嘉庆七年,梧门法氏有幸摹画获得苏东坡肖像。因梧门法氏与大学士翁方纲关系亲密,便以此相赠。翁方纲将苏东坡的肖像悬挂在自己的苏斋。四、嘉庆二十四年,杭州王文诰因为《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准备刻版印刷。曾四方寻觅苏东坡的肖像,由此王文诰才有了一段与“东坡先生真像”近乎传奇的故事。 鉴于上述,笔者有必要试问如下:一、宋时为东坡画像者,除了作者从苏东坡的诗文记述中获知有五人之外,尚有他人否?二、曾藏清内府南薰殿的宋人画苏东坡肖像图,不知作者是否了解清人王文诰见过否?三、作者在记述嘉庆七年,梧门法氏有幸摹画获得苏东坡肖像,并赠与大学士翁方纲这一重要情节中,因何既不明示“梧门法氏”其人的名字,又于梧门法氏摹画苏东坡肖像的母本也不作交待?四、清人王文诰与“东坡先生真像”的故事,果真发生在嘉庆二十四年? 笔者之所以向作者提出上述问题,原因是笔者手头存有民国时期的《东南日报〈金石书画〉》特种副刊,并在该刊第49期(1936年1月25日)“寿苏专号”头版上除了刊有由王文诰题赞的“东坡先生真像”(图二)之外,还刊有王文诰《东坡先生真像记》一文。因其所记之情节与作者所述颇有出入,孰是孰非,有待以下考察。 二、 清人王文诰及其《东坡先生真像记》 有关王文诰其人,据今人俞剑华编著《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记载: 王文诰(1764—?)〔清〕字见大,仁和(今杭州)人。尝独游皋亭诸山探梅,爱二松奇古,因号二松居士。画臻逸品,兀傲有奇气。工诗,客粤三十年,阮元(1764—1849)有赠诗。著《韵山堂集》、《二松庵游草》。 另据由近人臧励和等编《中国人名大辞典》记载: 王文诰〔清〕仁和人,字见大。工画山水,能诗。客粤三十年。注《苏文忠公集》,自著有《韵山楼集》。 再把所见王文诰《东坡先生真像记》全文(笔者按:原文无标点,现由笔者标出,括号中文字亦由笔者所加。又原刊文字中有脱漏和误植,故标点容有失当之处)照录如下: 东坡先生真像记 东坡先生真(像),旧唯吾杭称甲。观如孤屿之竹阁,苏公堤之三贤堂,灵隐之眉山祠,龙井之方圆庵,及葛岭之智果院并有之。类皆南都程怀立,及金阊何充传神为多。而藏于江南之浮玉,江西之双井者,则舒城李伯时之笔也。其曾经湖上,瞻礼见之于记载者则有周平园、芮国器(〔宋〕字仲蒙,陆游诗云:“落笔龙蛇仲蒙帖。”《中国人名大辞典》)、程泰之、蒋子礼诸人。元至正末年,徐一夔(〔明〕天台人。字大章,博学工文。洪武初被征纂修礼书,以事阙才难,谢不往。后用荐为杭州教授。摘自《中国人名大辞典》)在杭犹及见之。逮入明季,则荡然无复存留,今之诸祠惟位牌与塑像而已。予所见黄(州)、惠(州)石刻及前人图绘帖拓,无虑百数,莫能定其真赝。向闻内府藏有南薰殿者,自元明逮传至今,最为逼肖,而世不可见。嘉庆壬戌,梧门法氏差赴编纂,始抚得之。转遗覃溪翁氏县(悬)供“苏斋”。事在予出京后,未经寓目,此海内知为真像者也。逮予刊此书成,颇以像阙为憾。尝寓书都门屡物色之,而壬戌迄今已二十载,人代飘忽,举为陈迹,盖已不可求其本矣。因念诗刻诸像有朱从延传赵松雪本,与灵洲山兀时差近仍之,亦足以迄事。为抚赞之弁于卷端,遂不复以识真为向往矣。去岁除夜守岁韵山堂,较(校)阅新刊。漏五下,方合眼。坐俄,有古衣冠颀而长者立于前。予欲起询,遽为四邻爆竹所震惊,而寤则已迟明时矣。越三日,有携古轴囊止于门屋者。予出,适见之签题“宋文忠公像”,急展视之,则宛然梦中所见。译其跋云:右真像在元代时为广平程洺山集撰藏于燕京之安贞里第,实其父著作公所贻留也。其后以提举儒学,携至闽中。凡七年而代,革贫不能归。越十八年,至乙丑始克载还盱江,传其子彦则。彦则仕明,亦奔走于南北而守之弗替。又二十四年,至戊子再传其子南云,南云登朝,复携以至燕。因从“南云传得之”已下句字残脱,不可辨认。予询所从来,则像为榄山旧家自前明藏,盖至今其人为补缀蠹败携至羊城,复自裱家取回。因途间寒作,暂息于此。予强拉之入,饮以卮酒,疾取赭墨捝下,县(悬)于堂中。又四日,廿(甘)泉江君郑堂自端溪至,咤曰:“此坡公生像,向屡见于苏斋。君何自而得之耶?”相与慨叹不已。以为事非偶然,于是始悟梧门所摹同出一本。盖自有元之初,程著作已分传其本矣。其本自元代迄今或显或晦,流传五百四十余年终以至予。而后与集并传垂之无穷,可谓历劫难老而终必有所归矣。第予先已摹载赵本,是亦散为百东坡之一,合于先生观水有术,容光必照,未便改易去之。兹复缩临此本系于集后,而详其所得之自播于海内,俾后之考镜者知其像之源流分合,并予传之之不易盖如是云。道光三年癸未上元仁和王文诰记。 读上文可知,旧时在杭州的多处胜迹均有苏东坡的画像可见,画像以“南都程怀立,及金阊何充传神为多”。由此可知,在宋代为苏东坡画像者,除了作者所称“苏东坡的诗文记述有五个人(依次为何充秀才、妙善和尚、李德柔道士、画家李公麟、表祥和尚)曾为他画像”之外,尚有一位“南都程怀立”。按《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记载:程怀立﹝宋﹞南都(今河南南阳)人。善传神,尝为苏轼写真,轼作传神记,谓:“传吾神,尔得其全。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由此可见,作者在相关的统计中有遗漏之嫌。再按宋人程怀立的艺能,及其与苏轼的交契等来看,显然可见作者在文章结尾有所谓“那么苏东坡这幅肖像出自谁手呢?是出自道士李德柔,还是出自画师李公麟?从情理上分析,李公麟既然将自己与苏东坡的像都画在《黄帝内景经》之后,他不可能画得那么精细,用现在的画说,只能是写意。如此说来,画此像者,李德柔的可能性较大”之结论的草率,且难合事实。其次,从王文“向闻内府藏有南薰殿者,自元明逮传至今,最为逼肖,而世不可见。嘉庆壬戌,梧门法氏差赴编纂,始抚得之。转遗覃溪翁氏悬供苏斋。事在予出京后,未经寓目,此海内知为真像者也”来看,王氏认为内府所藏的南薰殿本“东坡先生像”自元明逮传至今,最为逼肖,因而梧门法氏(应系清代文学家、画家法式善 1752—1813,字开文,号时帆、梧门,蒙古正黄旗人。乾隆进士,嘉庆中官至侍讲学士)所摹“东坡先生像”的母本应该即是南薰殿本。又因它“自元明逮传至今,最为逼肖”,所以转赠给覃溪翁(方纲)氏供于“苏斋”。然而,由于这件事发生在他(王文诰)出京之后,所以他“未经寓目”。由此可见,王氏在道光三年撰述《东坡先生真像记》时,仅凭“江君郑堂”(应系清人江藩,字子屏,号郑堂,江苏甘泉人。监生,少受学于元和惠栋等)所言,而认为自己“兹复缩临此本系于集后”的“东坡先生真像”与“梧门所摹同出一本”。而事实却为梧门法氏(式善)所摹“东坡先生像”,出自南薰殿本(图三)(笔者按:鉴于南薰殿所藏明代以前帝王、名臣画像亦多系临摹本,故如称南薰殿本“东坡先生像”为宋苏轼真像,对此笔者亦存疑),而王氏缩临的“东坡先生真像”则为广平程洺山藏本。而且比照两本,画像显然大相径庭。因此,以笔者看来对王文诰文中有所谓“有古衣冠颀而长者立于前……适见之签题‘宋文忠公像’,急展视之,则宛然梦中所见。……于是始悟梧门所摹同出一本”的一段描述,也就不必当真了。 再从王文诰《东坡先生真像记》文末的纪年“道光三年癸未(1823年)上元”来看,与其文中的“而壬戌(1802年嘉庆七年)迄今已二十载”堪合。因此,作者在文中有所谓“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岁在己卯,杭州人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准备刻版印刷”之说,又未知出于何据? 三、两件同由王文诰题赞的“东坡先生真像”之比较 再就二件同由王文诰题赞的“东坡先生真像”(即图一、二)作些比较,两图中的人物画像基本相同,由王文诰题赞的“寿骨插鬓,信如公诗。负斗罗星,羌□见之。华堂坐照,麋鹿之姿。彭山苍苍,公其似之。后学王文诰赞”的文字虽也相同,然而二者的字迹、书体,以及行格,却迥然不同。在作者随文附刊的“图一”上的题字,分作十一行,字作楷中带草,如其中的“信”、“罗”、“鹿”,由于书者不谙草法,任笔为体,以致难以辨识。而刊载在《金石书画》副刊上的“图二”,字作楷书,分作十行。通过比较可知两件图像上的题字实非出自一人之手。究其原因,即由于画像以及题赞(书迹)的辗转因袭传临传摹所致(结果失真走样)。这也便是诸如苏东坡等历史人物画像之所以能流传至广的一大原因。同时从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考证“苏东坡究竟是何形象”的何等不易。再说如果把所见有关苏东坡画像的文字、图片都“信以为真”的话,那么如在《金石书画》副刊第74期(1937年1月31日)“寿苏专号”上所刊的“东坡先生自写小像”刻本拓片(图四),就凭其“自写”二字,岂不成为考证“苏东坡究竟是何形象”最富权威的证据?对此,如《金石书画》副刊主编,书画家、鉴赏家余越园(绍宋)在为所编刊《平山堂藏宋刻东坡像残石拓本》(图五,原刊于《金石书画》第13期第2版)撰写的一则按语:“东坡小像刻石最多,然多属清代辗转传摹之作。此石乃宋时所刻,旧为海宁朱氏平山堂所藏,后归端匋斋斋,今不知复落谁氏?此刻年月未详,然既属宋刻,去坡公时代不远,必有几分相似,与寻常摹刻失真者不同,搨本今亦难得。越园记”说得倒是有些道理。尤其是其中的“东坡小像刻石最多,然多属清代辗转传摹之作。此刻年月未详,然既属宋刻,去坡公时代不远,必有几分相似,与寻常摹刻失真者不同,搨本今亦难得”之说,可供有心从事考证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究竟是何形象”者作些参考。 总而言之,以笔者之见,从事文物(古代人物画像)考证,必须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考证应该信而有证;笺注古文,记述旧事,既不能望文生义,更不能背离原始材料的本意、本事来悬拟杜撰。作者认为“苏东坡究竟是何形象?这是一个很值得考证的事情。”使笔者想起最近从传媒上获知的一件事,据当代专家考证,在今演艺界大名鼎鼎的香港艺人周润发是三国东吴名将周瑜(公瑾)嫡系后裔。对于这样的考证和所获得的结论,不知作者王先生以为如何?
(2008年11月19日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