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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牛祭案的定名及用途
——兼述虎、牛同“滇文化”的联系问题
作者:王 樾

【保护视力色】 杏仁黄 秋叶褐 胭脂红 芥末绿 天蓝 雪青 灰 银河白(默认色)打印】  【字号 】2009-12-03 14-13

        虎牛祭案1972年出土于云南江川李家山,该青铜器高43厘米,长76厘米,经专家鉴定,确定是西汉青铜器的杰作,为祭祀用具,现藏于云南博物馆。这件青铜器以虎捕食一头大牛为主体,大牛的腹部站立一小牛(见图一),因此被专家定名为“虎牛祭案”,并被认为是“滇族”的杰作,“滇文化”的典型之作。还有专家认为,这一大一小两头牛,其为“母子关系”,是表现“母子情深”的代表作。我个人认为,这件青铜器的制作年代是汉代可以成立,其余的说法都属有问题。碰巧的是,早在十年前,我在一位藏家手中发现一件与虎牛祭案造型完全相同的漆器,该漆器高19厘米,长31厘米,虽然其质地大小不同,但其造型与虎牛祭案如出一辙,应为战国至西汉时期的漆器无疑。这二者之间究竟有无联系?为弄清这一问题,十年当中,笔者三赴昆明观摩实物,二次赴贵州、四川对相关问题作考察,并为之查阅相当数量的文献。这里,笔者就虎牛祭案的定名、用途及其同“滇文化”的联系问题提出个人看法,不当之处,敬请专家及读者不吝教正。

        《周易·乾》云:“风从虎。”以风喻虎,这是古人关于虎所作的既抽象又具象的解读。《说文》释虎曰:“山兽之君。”用今天的话来理解,这是说虎为百兽之王。人类在自然界当中与虎共存,对于虎的认识首先是其自然属性的认识:虎迅猛如风,为百兽之王,文献关于虎的诠释可为明证。但是,从考古的实际情况看,虎是古代中国名符其实的“国兽”,中国的虎文化由来已久,至迟在七年前,中国中原地区已有虎文化的发轫,1987年河南濮阳县西水坡出土著名的龙虎蚌塑就是证据。在这里,墓主人以龙、虎为陪葬,这说明祖先关于龙、虎形象的认识已不单纯是其自然属性的认识,而是关于龙、虎所具备的社会功能的表述,表明墓主人具有同龙、虎相似的霸主地位。可以说明,中国的虎文化同龙文化一样久远,并且共同出现在华夏历史的开端。这同所谓“滇文化”并无干系。

        虎文化与华夏历史相始,又在华夏历史的长河中延续发展,故《周礼·夏官》云:“有虎贲氏,掌王出入仪卫之事”。考古的实际情况也说明,商代、西周时期,虎的形象早已进入领袖、国君阶层,成为早期华夏权力与政治的象征,而且虎文化的例证还遍布于中国大江南北。单是以商代、西周的青铜器为例,江西新干大洋洲商墓出土双尾立鸟虎(见图三)、湖南衡阳出土商代牛虎尊、山西闻喜县出土西周夔纺方鼎所饰立雕伏虎,陕西岐山贺家村出土西周牛虎尊(见图四)等,都为证据。东周以降,以虎为主要对象的装饰更为盛行,《左传·哀公十七年》云:“于籍田之圃新造帷幕,皆以虎首为饰”。至于战国、秦汉,虎的地位不断攀升,以至于取代麟而为“四灵”。何谓四灵,麟、凤、龟、龙,古称四灵,也称四神。战国以来,虎取代麟而为四灵之一,长沙马王堆出土西汉帛画,徐州芒砀山汉墓出土“四神图”,都是以虎为四神之一,就是这方面的证据。这说明,经过了至少五千多年的延续发展,中国虎文化至秦汉达于颠峰。

        而且,秦汉之时,民间同皇室养虎成风,尤其是在中原广大地区,虎槛、虎圈随处可见。《淮南子·虎槛》曰:“故夫养虎豹犀象者,为之圈槛。”这是关于当时民间与官府养虎成风的真实记录。《史记·张释之传》云:“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等。”这是汉初皇室圈养虎的证据。至迟在西汉以前,虎又为古代星名,称“虎首”,即觜觹三星,属西方白虎星座。《史记·天官书》“参为白虎……为虎首,主葆旅事。”即为明证。西汉时期,为虎文化鼎盛之时,北方、西北的斯基泰人和匈奴人留下大量以虎为主要图案的金银器、青铜器,绝非偶然,这很可能是因为受这一情况影响所致,云南江川李家山出土虎牛祭案,也不应例外。

        作为以农业文明为代表的华夏中国,牛为传统的“六畜”之一,是当之无愧的“国畜”,早在七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已有大量牛骨的出现。牛经过驯养,成为华夏祖先重要的生产工具,并且能吃苦耐劳,故《周礼·地官·牛人》曰:“牛人,掌养国家公牛。”牛为国畜,是为明证。因此,以古代的动物造型而论,牛同虎一样,也是常见的形象之一。仅以西汉为例,甘肃出土的牛耕模型明器,陕西、山东、江苏、山西、内蒙等地出土的壁画牛耕图及牛耕画像石,都是这方面例证。而且,牛与虎相似,也是古代星名,牛宿是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二宿,为古代二十八宿之一。唐王勃《滕王阁赋》所说“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这是所谓牛斗,即指牛宿。

        自古以来,中国境内牛的种群大约分为牦牛、水牛、黄牛三种,其中牦牛主要分布于西藏、甘肃、云南、贵州、四川等地;水牛主要分布于长江以南广大地区;尤以黄牛分布为最广,可以说遍及中国全境。至今,云南、贵州、四川境内多个地区或民族还保留着斗牛的传统,其所用牛种都是使用水牛。在古代,牛还是重要的祭祀用品“牺牲”,至到今天,云、贵、川一带的不少地区和少数民族仍保留着这一传统,但其所用牛种也是水牛。可是,虎牛祭案的牛种一望而知却是黄牛。因此,单是从牛的种类来看,也很难说这同“滇文化”有关。其次,无论是虎还是牛,都有牡牝之分,虎牛祭案当中的虎究竟是牡是牝,的确是轩轾难辨,但是,其中的牛一望而知,这一大一小两只牛从种群看都属黄牛,且为牡牛。因此,这两只牛之间绝无可能与“母子之情”有染,如果将其归之于“滇文化”、“滇族”的典型之作,恐怕同样也是不靠谱的说法。

        人类社会进入二十世纪之后,中国境内的虎种仅剩东北虎、华南虎二种,其中华南虎的栖息地是在云南。但是,至少是在两汉以前,中国却存在着虎同黄牛遍布全境的实际情况,因此牛遭遇虎或虎捕食牛的情景为当时国人所常见并有所记录,虎牛祭案及相似漆器制品都为证据。因此,就考古研究而言,无论是单论牛、虎还是以虎与牛的“组合”来看,把虎牛祭案归之于“滇族”、“滇文化”的杰作的说法都不能成立,这样还不免使“滇族”、“滇文化”的说法失去实际意义。退一步说,无论是漆器虎牛祭案的真伪情况如何,青铜虎牛祭案同“滇文化”也无干系。

        另外,关于虎牛祭案的定名及用途也是有问题的说法。关于案,古人大约将其分为“食器”“几桌”“坐憩用具”三类,考证虎牛祭案,其与“食器”、“几桌”都不合,尤其是牛背部呈弧形,根本无法作食器、几桌或祭祀用具。细观虎牛祭案,特别是从其43厘米的高度来看,这个高度适宜于作坐憩用具,同现代人们使用的椅、凳也相似,如果在其凹陷3厘米左右的槽内放置一软垫,也正好适宜于作椅凳之用。这样,关于虎牛祭案的定名及用途应当是,这件青铜器为西汉虎牛形坐凳,它是西汉时期中国南北方普通使用的家具之一,也为当时颇有地位的人所拥有,并且是西汉家具制作的重要实物证据。还说明,在恒久的历史当中,远古文明的遗物遗存常常因中原文化的变迁而难以寻觅,但却在边远的边陲地区有所保留,这是中国考古应当重视的问题。

(2009年12月2日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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