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顺序依次是图1-图12

        宋代《宣和博古图》说：“斯鉴以铜为先，铁次之。”铁镜是中国古代仅次于铜镜的第二大类镜子。在很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人们曾大量生产它，广泛地使用它，曾一度辉煌过。但是，现存铁镜非常少。究其原因，是铁镜易锈，不能像铜镜那样，子子孙孙永久宝用，永远收藏。少数质量好的铜镜，经过二千三四百年的漫长岁月，仍旧光洁可鉴，而铁镜，一般几十年或百余年就不行了，几百年就有可能成为一块废铁。此外，铁收缩系数大，铸造花纹不如青铜精细美观，所以，除金银错、金银贴花之类高档次的特种工艺铁镜外，一般铁镜的艺术性和收藏价值不及铜镜。基于上述原因，铁镜从来没有完全代替铜镜而占据主流地位，尽管历史上生产铁镜的数量并不少，而流传下来的不多，能保存至今的更少。
 
        本文根据考古发掘实物资料，结合历史文献的记载，对我国铁镜的诞生、发展、繁荣和消亡的过程，以及现存铁镜的收藏情况，作一个大致的介绍。

        一、铁镜的诞生
 

        中国古代铁镜的孕育和诞生，是和中国铁器时代的到来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著名的冶金史专家华觉明先生指出：“从春秋战国到西汉中期，是生、熟铁并用、平行发展的早期铁器时代。”“春秋战国之交，铁器还不算很多，大都出自三晋、徐楚地区。战国中期以后，铁器代替铜器和木、石、骨、蚌器成为主要的生产工具，在七国普遍使用，数量、种类都大为增加。”（《中国冶铸史论集》，文物出版社出版）。
 
        铁器时代的到来，首先是铁生产工具代替了铜生产工具，然后是兵器，铁生活用器相对比较晚，尤其是服饰方面的。
 
        最早出现的铁服饰用器是铁带钩。河南战国晚期铸铁遗址出土了一次能浇40件铁带钩的陶范（图1），湖北、湖南等战国中晚期楚墓中，常有精美的铁带钩出土。到目前为止，考古资料尚未有战国铁镜出土的报道，不过，古籍中却有战国铁镜的记载。汉代刘音欠的《西京杂记》卷六记载：西汉“广川王去疾，好聚无赖少年，游猎毕弋无度。国内冢藏，一皆发掘。”发掘魏哀王冢，墓中有石床、石屏风、漆杂兕革棺、铜帐钩，“有铁镜数百枚”。哀王是魏襄王的儿子，在位23年，时代为公元前3世纪，属战国晚期。这个汉代的考古发掘资料可不可靠？汉代人说汉代事，一般说应该是比较可靠的。《西京杂记》所记的事情，如“汉帝送死，皆珠襦玉匣。匣形如铠甲，连以金缕”（金镂玉衣）和“被中香炉”等，都得到了考古发掘实物的证实。又如考古学家发掘汉代未央宫，经实地测量，未央宫“周围全长8800米，合汉代二十一里”（王仲殊，《汉代考古学概说》，中华书局出版），与《西京杂记》卷一所记“未央宫周回二十二里九十五步五尺”，大体相符。《三辅黄图》记未央宫周长二十八里，《长安志》引《关中记》记载为三十一里，相比之下，以《两京杂记》的记载最准确。既然《西京杂记》记载可靠，为什么考古发掘未见战国铁镜出土呢？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铁镜刚刚发明，除王室及贵族之家外，老百姓可能还未使用；二、战国冶铁技术尚不如汉代先进，铁镜质量差，经过二千三四百年的漫长岁月，早已锈蚀殆尽了。

        二、铁镜的繁荣和衰落
 

        汉代已进入了完全的铁器时代。冶铁业是汉代三大手工业中最重要的手工业。《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全国铁官三十处，而铜官仅四处 。出现了分多个作业区、占地数万平方米的规模巨大的冶铁作坊。铁制品物，遍及人们生活的各个领域，战国时期发明的铁镜，在西汉有了进一步的发展。1955年，河北省石家庄市赵陵铺镇西汉墓出土了一件铁镜。该墓发掘报告说，墓中殉葬品，“仍有战国时期的作风，其年代推测可能约相当西汉中期或晚期。”这是目前发现的我国最早的铁镜。
 
        东汉至隋唐时期，是铁镜的繁荣时期。
 
        东汉墓出土的铁镜，比西汉要多得多，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各地有数十座东汉墓出土铁镜近百枚，都是圆镜，直径10~25厘米，厚0.2~0.8厘米，多为扁圆大钮。主要是铸纹镜，也有金银错镜。纹饰有连弧纹、夔凤纹、四叶纹、流云纹、柿蒂纹、兽纹等（图2~6）。其中有少数墓铁镜与铜镜同出，其余墓只出铁镜。一般一墓出铁镜一枚，但也有一墓出多枚的，如河北定县北庄东汉永元二年（公元90年）中山简王刘焉墓，出铁镜5枚（图2）。河北定县东汉中山穆王刘畅墓出铁镜19枚。
 
        历史文献对东汉铁镜也有记载。《曹操全书·上杂物疏》记载，东汉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赠送给皇帝的器物中，有“御物尺二寸金错铁镜一枚，皇后杂物用纯银错七寸铁镜四枚，皇太子杂纯银错七寸铁镜四枚，贵人至公主九寸铁镜四十枚。御物中宫贵人公主皇子纯银漆带镜一枚。”曹操的《上杂物疏》告诉我们：一、丞相曹操赠送五十枚镜子中，有四十九枚是铁镜，只有一枚是铜镜；二、送给皇帝、皇后、皇太子的都是铁镜，而一枚铜镜是送给皇子的，说明铁镜比铜镜贵重；三、当时一尺合今23.1厘米，故曹操赠送三种尺寸的铁镜分别直径为27.7厘米、20.8厘米、16.2厘米，与今天东汉墓出土较大的铁镜尺寸符合。
 
        三国晋南北朝，铁镜发展到鼎盛时期，全国各地均有这个时期铁镜出土。著名考古学家徐苹芳先生在《考古》1984年第6期发表《三国两晋南北朝的铜镜》说：“铁镜在魏和西晋时期的北方盛极一时”。据近半个世纪的考古资料，晋南北朝，无论北方还是南方，铁镜都是普遍流行的，不少墓葬都出土了铁镜（图7—9）。
 
        隋唐时期铁镜并没有衰落。《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太原“土贡铜镜、铁镜”。太原人唐代工部尚书乔琳写过《太原进铁镜赋》，说明太原生产的铁镜质量很好。唐诗中也有咏铁镜的诗，如著名唐代诗人王建的《老妇叹镜》诗：“嫁时明镜老犹在，黄金镂画双凤背。忆昔咸阳初买来，灯前自绣芙蓉带。十年不开一片铁，长向暗中梳白发。今日后床重照看，生死终当此长别。”这是说，一个女子从咸阳买了一面镜子，“十年不开一片铁”，“开”就是“开镜”，又叫“磨镜”，无论铜镜还是铁镜，一般用过一年或两年后，镜面就会发暗，需要“开镜”（磨镜）。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磨镜篇》诗：“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门前负局人，为我一磨拂。萍开绿池满，晕尽金波溢。”上述那面“黄金镂画双凤背”镜，长达十年没有开镜磨拂，镜面镀层已几乎掉尽，只剩下镜体“一片铁”。又如刘禹锡《和乐天以镜换酒》诗有“把取菱花百炼镜，换他竹叶十旬杯”之句。诗中所谓“百炼”，即“百炼钢”。晋人刘琨诗有“何意百炼铜，化作绕指柔”之句，成语也有“百炼成钢”，唐太原人乔琳《太原进铁镜赋》也说：“晋人用铁兮从革无方，其或五金同铸，百炼为钢。雕镌而云龙动色，磨莹而冰雪生光，灿成形于宝镜，期将达于明王。”刘禹锡诗所说的“菱花百炼镜”，乃是一枚铁镜，是一枚用百炼钢铸造成的铁镜。唐代铁镜生产数量多，质量好，咸阳、太原等地是著名的铁镜产地；金错双凤铁镜、菱花百炼铁镜都是非常有名的，故诗人咏之。
 
        考古工作者在全国各地唐墓中，常常发现铁镜。如山西省长冶市北郊唐代崔拏墓（图10），河南省扶沟县唐代赵洪达墓，辽宁省抚顺市施家墓地第29号唐墓、第33号唐墓（图11），河南省巩县芝田66号唐墓、71号唐墓（图12），湖南省长沙市唐墓，河南洛阳关林1305号唐墓都出土了铁镜。
 
        宋《宣和博古图》卷三十收录铁镜23枚，只有一面是隋镜，其余22枚都是唐镜，而且铁镜的种类非常多，有双凤铁镜、花雀铁镜、素面铁镜、宝相花铁镜、龙纹铁镜、千秋万岁铁镜、八卦铁镜、二十八宿铁镜、日月铁镜、十二辰铁镜、凤龟铁镜、四灵铁镜等。
 
        宋元时期几乎没有再发现过铁镜，完全衰落消亡了。铁镜从战国晚期诞生，中经东汉至唐一千年的繁荣，至宋元终于绝迹，退出了历史舞台。
 
        铁镜在中国历史上流传了一千多年，曾一度辉煌过，但易锈的致命缺点，不能永久使用和长期收藏，注定了它无法超越铜镜而占据主流地位！

        三、铁镜的收藏情况
 

        目前全国各地博物馆、考古所、文物收藏单位、收藏家收藏的铁镜大约有数百枚之多，但多数因过于锈蚀，精美的纹饰不复存在，所以价值不高。但也有保存较好，纹饰精美，价值很高的铁镜——金错银错铁镜和金箔贴花铁镜。这是特种工艺铁镜，它们是用“百炼”优质钢铁铸成，表面涂金或贴金进行防锈保护，虽经千年漫长岁月，能较完整地保存至今。它们深色的镜体上，金色的图案纹饰熠熠生辉，宛如夏夜星空，璀璨美观！这是铜镜无法达到的美丽。难怪东汉末年，丞相曹操要用许多金错银错铁镜，而不是金错银错铜镜来赠送给皇帝。
 
        下面介绍几面具有代表性的铁镜精品。
 
        金错五兽纹铁镜（东汉）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镜圆形，径16.5厘米，是曹操《上杂物疏》中所说的七寸铁镜。圆钮座，平缘，钮上金错云纹；背面内区金错卷云纹和规矩纹；外区金错五兽纹和云纹；边缘金错锯齿纹。还镶嵌绿松石（已脱落）。全镜铁黑色地上，图案金线闪耀，金碧辉煌，是目前所见古代铁镜实物中，保存最完整，艺术性最高的铁镜（图3、4）。
 
         金错四叶纹云纹连弧纹铁镜（东汉）
 
        1991年河南南阳市郊东汉墓出土。镜圆形，径16.4厘米，为汉七寸镜。镜厚0.2厘米，扁圆大钮径5厘米。镜钮、镜背金错变形四叶纹、云纹、连弧纹等纹饰。保存完整，纹饰精美，金色灿烂，是现存铁镜中的极品（图5）。
 
        贴金箔四神博局纹铁镜（西汉晚期—东汉早期）
 
        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藏。圆形，径20.5厘米，重1055克。镜背贴金箔，圆钮，四叶座，座外方框内十二地支铭，主题纹饰为四神博局纹。镜边缘金箔脱落，铁质露于外，有褐色锈。年代为西汉晚期至东汉早期。
 
        金银错鸾凤长宜子孙铁镜（东汉）
 
        1969年10月甘肃武威雷台东流墓出土。该墓发掘报告报道说：“铁镜直径21厘米，锈甚，已残。正背两面有残存的丝织物，当是镜绶和包裹。镜背中心有半球状钮。经X光透视，镜背显出精致的金银错纹。钮周围错四蒂形的蔓枝花纹。四蒂纹之间，错篆书‘长宜子孙’四字。下方错鸾凤四只，两两相向。边缘错连弧状的蔓枝花十六组。金银错纹饰，繁缛秀丽，错工精致，工艺水平很高。”（图6）

（2008年7月9日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