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中期，尤其是盛唐时期，中国铜镜出现了一个欣欣向荣、百花争艳、高度繁荣的新时代，把中国的铜镜工艺推向了顶峰。这个新时代的出现，是经过了长时期准备的。

        新事物总是在旧事物的内部悄然发生，正如春天的到来，首先是在冬天大地上的枯草中出现点点新绿，柳条上有米粒似的新芽，然后才有百花盛开，万紫千红。唐代铜镜高度繁荣新时代的出现，也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下面，以唐代龙纹镜和飞鹊镜为例，来说明这个过程。

一

        20世纪末，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二队，在河南偃师杏园村发掘一座编号为M2503的唐墓，出土了一面龙纹镜。这面龙纹镜的纹饰，是用十字几何纹图案，将镜背分隔成4瓣，每瓣内各饰一曲背含珠的龙纹，左右相对。外区一圈宽带纹，素带内缘一圈联珠纹（图一）。大大意意看去，以为这是东汉南北朝的龙纹镜。但是，镜的造型为八出葵花形，是唐代新创的镜型，是无可怀疑的唐镜。这面镜子，反映了唐代早期龙纹镜继承与创新的发展轨迹。

        河南洛阳市北瑶3号唐墓出土一面蟠龙纹镜，直径17.1厘米。圆形，圆钮。钮外用两道粗弦纹，将镜背分隔成内、中、外三区，以剔地线雕法，依次装饰成连锁缠绕的绳纹、蟠虺纹和蟠龙纹，龙身雕以云雷纹（图二）。这种龙纹镜，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因缺乏考古资料，学者均以战国镜论之。造成错误判断的原因，是此镜具有战国蟠龙镜的设计形式和融入战国铜镜常见的绳纹和云雷纹。但仔细观察和深入研究，就发现它与战国蟠龙镜明显不同：（一）此镜是以剔地线雕即平雕技法制作，这是唐镜的新技法；（二）战国镜的云雷纹，是作为地纹衬托主纹龙纹的，龙体本身未饰云雷纹，而唐镜无地纹和主纹之分，云雷纹只不过是龙体上的装饰而已；（三）在目前考古发掘过的数千座战国墓中，未出土过此种龙纹镜，相反，它却在唐墓中出土。新、旧纹饰在同一镜中出现，反映了旧镜向新镜过渡的轨迹，是继往开来的镜子。

        唐代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巅峰时期，政治开明，对外交流频繁，经济飞速发展，文化极大繁荣，社会变化日新月异，新事物层出不穷，龙纹镜也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它经过唐代早期继往开来的发展阶段，其后又不断推陈出新，到中唐时期，旧的龙纹镜和新、旧过渡型的龙纹镜，统统退出历史舞台，全新的各式各样的龙纹镜，如葵花形盘龙镜（图三）、委角方形盘龙镜（图四）、圆形云龙镜、葵花形云龙镜（图五）、圆形“照日菱花”铭盘龙镜、菱花形仙人神兽禽鸟双龙镜、葵花形“千秋”铭云龙镜（图六）、葵花形“千秋”铭莲花云龙镜、菱花形花枝蜜蜂云龙镜、嵌螺钿盘龙镜、葵花形八卦仙山云纹双龙镜（图七）、葵花形莲花双龙镜、葵花形“千秋万春”铭云龙镜、葡萄纹双龙镜等，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这些新的龙纹镜，一改过去那种图案式、剪纸式、几何式构图，而以完全写实的手法，刻划出栩栩如生的龙的形象。龙的各肢体、器官，如背鳍、腿、爪、头、角、嘴、牙、舌、眼、髭、髯、肘毛等，都有精细刻画。双角分枝，尖长，向后飘举，双目炯炯有神；口大张，长舌弹出口外，舌尖稍上卷，四足健壮，肢端有三利爪，勾曲有力；肘毛匀密，通体错甲镂鳞。雄健的身躯占满整个镜背，神态轩昂。龙的周围，飘着朵朵云彩。整个构图，看去像一条巨龙，在天上飞跃盘旋，飞烟喷雾，行雨生风，与以往那种图案式的呆板龙纹，毫无共同之处！唐代的铸镜艺术大师们，把他们的创作灵感，发挥得真是淋漓尽致了。唐代创作的龙纹镜，为以后宋、元、明、清各朝所继承，开创了中国龙纹铜镜的一个新的时代！

二

        1988年8月，由洛阳博物馆编、文物出版社出版的《洛阳出土铜镜》，收录了一面洛阳孟津獐羊村出土的银壳车马人物画像镜（图八）。镜圆形，直径22厘米，有“永元五年”（93年）起头的镜铭。镜的形制、主题纹饰与考古发现的东汉车马人物画像镜大体相同，编者把该镜年代定为“东汉”。《文物》1987年第12期发表苏健先生的《洛阳发现银壳画像镜》一文，专门介绍此镜，说“这件铜镜的画像内容颇为罕见。见于著录的，仅有浙江出土的2件和传世的几件，在形制、纹饰以及铭文方面，与这一件相似，当为同一时代的作品。”即为东汉作品。但文章末尾又提出：“这一件‘永元五年’银壳画像是否为唐代仿汉之作，尚待方家研究”的疑问。

        我们将此镜与1971年浙江绍兴县娄宫出土的和1982年浙江绍兴县上灶出土的东汉车马人物（神仙）画像镜，作了认真的对比和微观研究，发现两者之间既有相同之处，亦有不同之处。如镜的造型、作为主题纹饰的车马、人物和锯齿纹边饰，均大体相同，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最大的不同是洛阳孟津獐羊村出土铜镜的主题纹饰中，有汉镜中不见，而在唐镜中常见的飞鹊纹；有汉镜中不见而在唐镜中常见的莲花纹和缠枝花纹。此外，两者铭文的字体，一为汉韵，一为唐风，明显不同。作为东汉车马人物画像镜主要特征之一的4颗大乳丁，在洛阳的镜子上没有。考古发掘过数以万计的汉墓，未出土过此种银壳车马画像镜，而银壳镜在唐代盛行。我认为，此镜是唐代铸镜大师，在东汉车马人物画像镜里，加入了唐代的纹饰，同一面镜子，有旧和新的两种纹饰，反映了唐镜继承和创新的发展轨迹。

        洛阳獐羊村铜镜的主题纹饰中，出现了我们目前能见到的中国铜镜上最早的飞鹊纹，而且是作铜镜的主题纹饰出现，多达18只。它应是唐代著名飞鹊镜的先声。

        王纲怀先生编著的《三槐堂藏镜》（文物出版社2004年12月出版），收录了一面飞鹊博局纹镜（王先生称作“禽兽博局纹镜”）。此镜圆形，四叶纹纽座、凹面方框纽座区、TLV博局纹、走兽纹、乳丁以及锯齿纹边饰，均继承了汉代博局镜的形制和纹饰。但是，作为主题纹饰的4只飞鹊，却是唐镜新的纹饰。在旧镜中，加进新的纹饰，这是唐代早期继往开来的一种铸镜方法。

        中唐时期的飞鹊镜，则完全摆脱了旧镜的影响，成为中国铜镜史上前所未有的一种新镜子，并且大量流行。

        飞鹊镜又叫金鹊镜，是唐代最著名的镜子之一。唐代大诗人李白，写过两首咏镜诗，都是赞美鹊镜的。其中一首说：“明明金鹊镜，了了玉台前。拂拭交冰月，光辉何清圆。”说唐代妇女的妆台上，摆着像月一样清圆明亮的鹊镜。

        半个多世纪以来，考古发现了大量唐代的飞鹊镜，传世的鹊镜也很多，而且品种也非常丰富，有数十种之多。其中著名的有飞鹊盘龙月宫镜（图九）、飞鹊舞马仙阁镜（图十）、飞鹊天马镜、飞鹊吉字灯笼立狮镜、鹊绕花枝镜（图十一）、“四喜（鹊）穿花”镜、飞鹊瑞兽葡萄镜、飞鹊鸿雁花枝镜、飞鹊蜂花镜、飞鹊衔绶鸾凤蜂花镜等，成为盛唐时期铜镜百花园中最鲜艳、数量最多的名贵品种之一。

三

        尚刚先生在《隋唐工艺美术史》一书中指出：“从东汉末年起，中国铜镜在程式化的道路上蹒跚前行，因循守旧，甚少新意。沉闷延续了400年。经过隋和唐初几十年的准备，到高宗时代，气象日新，唐代特点逐渐形成。玄宗时，铸镜业鼎盛，成为中国铜镜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出版，第191页）。这个时期的铜镜，真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风光无限，不仅出现了许许多多像飞鹊镜这样前所未有的新镜，而且传统的旧镜，也像龙纹镜一样，脱胎换骨，成为了全新的镜子。总之，都是新的！

        唐代的铜镜，就是这样，开创了中国铜镜史上的一个新时代！

（2010年1月20日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