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的江南印象中应该是温婉的，枕河人家在来来往往小船的“欸乃”声中迎送着寒来暑往，古城常熟也像所有的小城一样用黑白的轮廓定格在岁月的记忆中。

        旧时常熟城的格局是城墙为界，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南门的城门一开，脚踏进城门便是城里，踏出城门就是城外，老常熟都是这样讲的。城门外有条桥叫总马桥，桥是木做的，很高。下面水流湍急。而桥上的车马行人也忙碌地穿梭着，在城门洞里出入往来。向南延伸的是总马桥大街，左侧是平桥街，可抵达曾经是明清城隍庙祭坛的坛上。总马桥大街向东是君子弄，向西就是摇手湾丰乐桥。这是我心中南门的生活圈，用现代话表达就是南门商业圈。或者可以说是繁华黄金地段。

        随着历史变迁世事沧桑，常熟南门城墙被拆除了，文化经济政治中心逐渐向城里转移。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城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南门外像被人遗忘了，它的面貌依旧，总马桥显得狭小，全无昔日的霸气。总马桥大街只能划入小街之列。虽然丰乐桥一带仍有闹哄哄的市廛之声，但始终难以掩盖坛上昔时的繁华落尽。

        总马桥大街昔时两侧有百货店、南货店，南九如和泰山堂，两爿药店供应的全是地道药材，一应俱全的丸散膏丹。泰山堂后面就是义庄祠堂，旁边就是最早的京门电影院，还有孔雀厅，是评弹书场，那是常熟城里城外人娱乐的场所，吃完晚饭南门人会赶到那里去轧闹猛。南门多桥，有丰乐桥、永济桥、三里桥和东高木桥西高木桥，还有水关桥。丰乐桥桥小而陡，典型小桥流水，却也是车水马龙，黄包车和后来的三轮车上桥有些费力，拖着重载的板车则要请人帮忙推一把，道谢后各奔东西，不谈报酬，民风淳朴。桥堍下有小饭店，对面是大饼油条店，各做各自的生意。这里桥下水栈泊着网船、货船。网船婆拎着鲜活的鱼虾叫卖着，虾是河里的长臂河虾和肥肥的籽虾；鱼就是江南寻常的塘里鱼和昂刺鱼，中午时分的百姓灶间里河鲜的香味便漫溢开来。这是南门人的福气。河南边就是上塘街，河北边就是四丈湾。充其量也是寻常小巷小街，但上塘街有曹家经营的糖坊，一年四季麦芽糖香气四溢。还有皮蛋坊、豆腐店、铁匠铺、香烛店。馒头店、山芋摊、盐水豆担。四丈湾（即下塘街）沿街小店也是鳞次栉比。从上塘街的接官亭还走出过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外交官王殊。这条街上中医蛮多。有李生仙、李振芳、李振镛，都是世袭女科，颇有名望。还有顾元龙老先生，为人仁爱，家里的厅堂上悬挂着病人送的斋匾。小河头有个中医叫龚子欣，与上塘街的李渭康，王玉汝、金家外科齐名。这些中医郎中坐着黄包车穿梭在常熟城里城外。

        上塘下塘都枕河临水、因水成市。河埠水栈可淘米汰菜，洗衣濯足，可泊船歇夜。河里舟楫往来。船有捕鱼捉虾趟蛳螺的网船，买南瓜的东乡小划子船，有大驳船和拖轮在河里热热闹闹地驶过。夜航的船橹欸乃声划破宁静，摇碎东市河西市河满河星光。晨曦将沿河的粉墙黛瓦渲染得水墨淋漓朦朦胧胧，廊棚里传来吴音俚语。茶馆里喝早茶已是闹哄哄的，斑驳河埠已有捣衣挑水声响。桥下夜泊的船开始晃动，将船上的货物卸在河滩的廊棚下开始交易，乡下卖菜的挑着担穿过上塘下塘的小街到丰乐桥赶集。于是那里的店家商铺的伙计匆匆卸下栅板早早营业，这是那个时代南门外的早市贸易，和南门人生活的写照。

        南门外生活圈不止仅仅这些。往东是君子弄，实际是一条通往坛上的一条小街，百来米长，却有钟表店、照相馆、理发店、书场、饭店，小模小样，蛮有生意。说到坛上，那时才叫繁华地段。那坛上包括平桥街、前坛街、小庙场、花园浜、大田岸。昔时那里商铺林立，店号纷繁。有当时有名的购物中心百货公司。得意楼茶馆，创建清光绪十四年。匾额“得意楼”为两朝帝师翁同龢所书，三层楼，木梯，堂口宽敞，环境优雅。生意兴隆，名闻遐迩。方桌上的紫泥壶飘出茶香四溢，茶座里茶客三教九流谈天说地。老三星、采芝斋老牌糖果店顾客盈门。全家福、五芳斋、一家春饭店各具特色。城南戏院，渔光剧场，新都大戏院、中国大戏院五光十色。说书评弹有丽都书场，严雪亭于五十年代到场演出《白毛女》、《四进士》，场场客满。前坛街的长兴书场进场大都说大书，而小庙场的中南书场则专进女档。花园书场则在南门穆家弄，由弹词名家夏荷生开青龙，说的是《描金凤》，接下脚有沈俭安、薛小卿、周云瑞、陈希安响档说《珍珠塔》。一早孵茶馆，夜里听评弹。弹丸之地的市井文化丰富和滋润着南门外老百姓的精神生活。

        六十年风水轮流转。随着历史的发展和现代化的进程，七十年代后随着交通道路的改善和城区的扩大，商贸重点转移，以坛上为中心的南门地区风光不再，失去昔日的繁华，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正当城内轰轰烈烈拆迁改造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时，南门外显得落寞滞后，而冷遇和忽略恰恰幸存了历史的原真性，南门坛上及周边历史遗存骨架未散，江南水乡神韵尚存，市井生活图景依然鲜活，它是我们故乡具有巨大保护和利用的潜质，有识之士已经肯定了这块地块的历史文化价值，相信不远将来的南门外可以和昆山的周庄、苏州的山塘街、吴江的同里、南京的夫子庙一样，散发出永久的魅力。

（2008年4月25日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