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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清徽州彩印契纸考述

    发布时间:2018-02-06汪庆元

    明清徽州契纸有的在首页上套印彩色版画,属中国版画史和经济史跨学科研究的原始资料。这些彩印契纸从明天启到清康熙乃至晚清均有遗存。著名画家赖少其曾整理安徽博物院(原安徽省博物馆)藏清代彩版契纸42幅编辑出版(赖少其编:《套版简帖》,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但其中没有明代契纸。现在发现了一份安徽博物院藏彩版《明天启三年鲍文宿议券》,早于明天启七年(1634)胡正言《十竹斋书画谱》。

    这件明天启三年徽州“汪心斋”彩版契纸的发现,证明徽州彩印作坊早于金陵十竹斋。明清徽州彩色版画创作形成群体,徽商扩大了彩版契纸的应用市场。所见明清契纸版画题材涉及诗经故事等,成为徽州民间传播传统文化的媒介。明清徽州彩印技术成熟定型,传承至光绪年间,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兹就馆藏明清彩印契纸略作考述。



    一、明天启三年鲍文宿议券

    这件《明天启三年鲍文宿议券》为彩印契纸原件,封面居中墨笔书“议券”,篆印“崇古”,右边朱书:“摄衣独立珠林下,笑看凌空天马来,汪心斋”。图绘一位官宦行旅,身着朱袍,头戴官帽,整饬衣装,右边梧桐与太湖石相照映,人物前“天马”凌空而来。套印有朱色、绿色、黑色。“议券”是民间通行的证据文书。清康熙年间,江苏巡抚韩世琦判“孙缵先出继”案,就是依据“阖族立有议劵,众口佥同”,而确认其“出继是真”的。议券文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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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议帖人鲍文宿,原有草字三百五十一号屋基地分法,先年父手卖与叔谕四步,后叔谕乏嗣,已经退回。因叔诰卖业,故作绝产卖去,身分基地二步,得去价银四两七钱四分。今身前来清卖此业,叔诰之子文桂、文林他出未遇,难以久候。此价系买主重复付身收讫,日后听买主执此于桂、林名下退取前银。立此为照。

    天启三年十一月廿日立议帖人鲍文宿(押)

    中见人鲍懋德(押)、懋錡(押)

    该“议券”反映徽商家族两代人之间屋地交易的细节,产权关系较为复杂:所卖标的物为“草字三百五十一号屋基地分法”,“分法”是股份占有。鲍文宿之父曾将这“四步”屋地出卖与“叔谕”,而鲍谕故后无嗣。“叔诰”将此绝产卖去,其中包含鲍文宿继承的“身分基地二步”。鲍文宿“前来清卖此业”,找堂弟要账。而堂弟鲍文桂、鲍文林“他出未遇”,于是书“议券”交给买主,“重复”拿到地价银,等鲍文桂回来再退银子给买主。

    券中所称“叔诰”(鲍仲诰)为鲍文桂、鲍文林之父,万历四十六年鲍仲诰卖屋契收入《明清徽州社会经济资料丛编》第一集(安徽省博物馆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479页)。契中言明:“立卖契堂弟鲍仲诰同男鲍文桂、文林,今为欠少使用,浼凭亲族为中,愿将承祖分受草字三百五十四号,土名孝廉老楼厅基,该身分受除前卖过仍存屋地六步五分,内该兄诏一半,该身一半,计屋地三步二分五厘。”鲍仲诰父子万历年间出卖三百五十四号屋地与堂兄鲁享、堂弟(仲)完,其中包括“兄诏一半”,即鲍文宿父鲍仲诏一半。鲍文宿天启三年到芜湖要账,同时还向堂弟鲍文会、文都(堂叔仲完之子)索要承父“屋地三步二分五厘”的加添银,立有笔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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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笔帖人鲍文宿,因诣芜湖,将承祖分受之业卖与堂叔仲完,从堂弟文会、文都承业,照二契内价一并收足。但身系远来,凂托族侄懋德、懋錡议处,加添价银六两,系身一并收去。日后再无异说。此照。

    天启三年十一月廿日立笔帖人鲍文宿(押)

    懋德(押)懋錡(押)

    鲍文宿“因诣芜湖”,“身系远来”,从歙县到芜湖索要加添银六两。当事人鲍文会、鲍文都均不在场,由中人“族侄懋德、懋錡”议处。鲍文宿天启三年到芜湖出卖屋地、索要加添银,但仅从“议券”和“笔帖”看,其“基地”在何处并未明确。而馆藏《明天启三年鲍文宿卖屋地契》所登载的屋地详细信息可确认其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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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都四图立卖契文书人鲍文宿,今因乏用,自愿凂凭亲族为中,将承祖分受草字三百五十四号,土名孝廉老楼厅基,该身父除前卖过,仍存屋地六步五分,内该叔诰一半,已经卖讫,仍该身一半,计屋地三步二分五厘。其屋地东至郑宅明堂,西至本家族众油漆屋墙脚,南至本家墙脚,北至宾谟等众屋。今将前项四至开载明白,屋内门户壁植四围砖墙石料等项,上至青天,下至黄土,凭中一概尽行立契出卖与堂叔仲完,暨堂弟文会、文都,三人名下为业。三面议定时值价纹银七两五钱,其银当即两相交付明白,并无欠少准折重复等情,□□□□□□无毫忽存留,实是两厢情愿,倘有亲堂弟人等前来异说,俱是卖人承管,不干买人之事。其税随即叔、弟户内支解,即无难异。今恐无凭,立此卖契文书永远存照。契内价银一并收足,再不另立收领

    天启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立卖契文书人鲍文宿(押)

    凭族中人鲍懋德(押)、鲍懋錡(押)、鲍文健(押)

    通过鲍文宿卖屋地契可从两个方面来确定所卖屋地在徽州。其一,土地区划在二十一都四图,登记“草字”号。明清芜湖“乡都”以下为“里社”建置,未见都图区划(嘉庆《芜湖县志》卷1《地理志·乡都》)。明清歙县二十一都编6个图,依次为“场、化、被、草、木”字,在《千字文》“白驹食场,化被草木”中。据清抄本《徽州府歙县各都图字号乡村地名》载,二十一都“草”字号地在歙县唐模村和堨田村。其二,屋地四至所见:东至郑宅明堂,西至本家族众油漆屋,南至本家墙脚,北至众屋,反映歙县堨田鲍氏聚族而居的情况。

    明天启三年鲍文宿议券的价值。首先,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徽州彩版契纸原件,上署“汪心斋”是徽州本土作坊。空白契纸彩印在先,买卖契约书写在后,该契纸印制时间早于天启三年。从清初彩版契纸有的画稿时间与契约书写时间相隔近十年的情况看,“汪心斋”在万历年间或已彩印契纸。其次,鲍文宿“因诣芜湖”索要加添银两,反映徽州土地买卖市场发达,宅基地交易零细化、股份化、金融化。徽商故里的土地交易付款可在异地进行。再次,财产文书中的“议券”“笔帖”与地契既有联系又因使用场合不同而有所区别,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徽州文书形式的多样性和内涵的丰富性。


    二、清代徽州彩版契纸述要

    清代徽州彩版契纸遗存较多,从康熙至光绪近二百年,契纸内容和图案多种多样。兹选取馆藏清代康雍乾至光绪时期彩版契纸8件分述于下。

    1.清康熙四十九年俞遇体出卖义男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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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页上印“崇古”,画一位官绅骑马过桥,身后女子持遮阳扇,男侍者徒步跟随。背景以“拱花”印制,楼阁在白云中露出尖顶。左上署“寿春馆”。这是一份清初卖身文书,乡村赤贫阶层有年幼者卖身为“义男”,买主家庭经济拮据即以转卖,可见穷人的生存状态。

    2.清雍正八年汪玉依典厝基契

    首页上篆“旧鸿立沼”。绘两士人立于观景台交谈,水沼鸿雁,飞游呼应。时值秋天,岸上桂花开放,小鹿奔跑,画面生动。立典契汪玉依或即歙县诗人:汪树琪,字玉依,号眉州,歙县潜口人。康熙四十五年(1706),王士祯为汪树琪《冶城游草》(康熙刻本,安徽博物院藏)作序,称赞“诗率峭拔而新警,如宝刀之发硎,如晴云之出岫,弱冠之年有此奇特”(清汪树琪《冶城游草》一卷,康熙刻本,安徽博物院藏)。雍正八年(1730),汪树琪44岁,持家典“厝基”,契约由其子汪绎南书写,楷书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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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清乾隆十年汪良壁景德镇土库楼屋租约

    首页篆“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句出诗经《行苇》。图似北宋西域人进贡寿礼,场景富于装饰性,主题背景龙腾波涛,廊柱上盘龙圆雕,方形地板,深浅相间,具现代意味。左上书“丁巳夏日,写于桂芳斋中”,此“丁巳”应为乾隆二年(1737),契纸画稿绘成至契约书写时隔八年,反映桂芳斋印制契纸的稳定性。明清徽商是景德镇势力最大的商人集团(曹国庆《明清时期景德镇的徽州瓷商》,《江淮论坛》1987年第2期)。汪家街以经营瓷用毛笔著称,“奕盛公记”即盛记笔行。批注可见汪良壁租约至乾隆二十年仍有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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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清乾隆二十六年黄以宁会券

    首页书“会券”。绘两隐者坐山石间论文,时值深秋,树叶凋零而论者文思泉涌。左上署“文盛斋”。清代徽商会票、会券常用彩版契纸书写,以满足商人异地支付、金融信贷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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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清乾隆三十一年汪锡侯收喜礼字

    图绘楼屋厅堂高敞,几案陈设,士绅议事。门前古柏苍翠,右边圆雕云纹石柱仙鹤。图右上题“元彩齐放”,似为徽州祠堂仪节场景。按“陈主人”在沿江东河街购买房屋,所谓“上业喜礼”银,即原业主售后加价之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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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清乾隆三十四年受昌借票

    首页墨笔书“借票”。图绘宫殿为虞舜的朝廷。此“虞庭卿雲”是临摹《程氏墨苑》之图,墨苑卷一载《虞庭卿雲诗》三首,其一有“中天启运,一元文明。陶唐揖让,乃厰虞庭”之句。是为彩版契纸图案对墨谱版画的直接借鉴。借票反映徽商的金融信用。立票者生意不顺,无力偿还所借“俞氏方单”(方单即借据)之银,而向(程)翼南借款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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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清乾隆四十一年夔彩学佃田字

    上篆朱文:“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句,出自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折《油葫芦》。画面楼阁苍松,白云以“拱花”压印,卷曲漂浮。行人躬身撑伞,为行旅景观。右下钤“寿春”阳文印。此契内容为租佃关系中的定额租,租谷包送,田若荒芜即“另行召佃”,佃农处于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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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清光绪二十三年程饴新行屯溪茶号楼屋租批

    上书“租批”。图右题“焕文”,语出《论语·泰伯》:“焕乎!其有文章。”王者端坐,持笔书写,案几陈设笔架、砚台。晚清彩色版画,色彩大红大绿,逊色于明末清初的文人版画。晚清茶业是徽商一抹亮丽的余晖,屯溪是徽州茶业集散地,程饴新行茶号租批展现了房屋租赁的真实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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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结  语

    通过对明清徽州彩版契纸的考察得出以下几点认识:第一,明清徽州的“饾版”和“拱花”技术在中国版画史乃至世界印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明天启三年“汪心斋”契纸的发现,证明徽州彩印作坊早于金陵十竹斋。胡正言是徽州彩印技术的代表人物,而明万历时兴起的徽州作坊则开启了彩印的先声。第二,明代彩版印刷源于徽州本土。明清彩版契纸所见斋室名有:汪心斋、寿春馆、桂芳斋、来清斋、桂苓斋、文盛斋、青莲室、德臣选记、焦聚兴、恒茂等。徽州众多彩印作坊与徽州刻书、徽州墨模在技术上相共生。徽州彩印作坊技术稳定,一直传承至光绪年间。第三,徽派版画是民间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的媒介。契纸版画题材包括诗经故事、论语、唐诗、西厢记、历史建筑等,是民间传播传统文化的媒介。第四,徽商经济促进了徽派文化的传播。徽商使用彩版契纸并不局限于徽州一隅之地:乾隆初年汪良壁在江西景德镇租赁房屋,乾隆年间的借票反映了徽商金融信用。


    中国文物信息网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