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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产保护

    访问侗戏发源地后的联想

    发布时间:2019-09-30吴正光

    我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文化局的朋友,驱车前往侗戏创始人吴文彩的故乡“腊洞”访问。大家在木楼内的火塘边围着吃火锅,曾任村党支部书记的张启高,显然是主角。他说,“腊洞”有278户,1275人,18个姓氏中姓吴的人占90%。在场的几位村民中,有两位是“侗戏代表性传承人”,分别一位是国家级传承人,一位是省级传承人。人们说,吴姓以外的“杂姓”是外来的,两三百年前是汉族。张启高自称祖上是湖南人,汉族,先住在“茅贡”,后搬到“地扪”,最后定居“腊洞”,与侗族通婚,“早就变成侗族了”。谈到侗戏,他介绍“腊洞”分为上下寨,每个寨子有两个侗戏班子。到1991年,还有4个戏班子。现在只剩下两个了,其中一个戏班的成员是在校的小学生,实际上,只有一个成年人戏班,28个人中20人外出打工,春节回家才能参加演出。春节过后,又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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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侗寨鼓楼、戏楼、风雨桥

    “腊洞”很偏僻,交通不方便,商品经济也不发达。赶场,最近地点是茅贡,走山路要走两个多小时,来回半天。茅贡是1985年才开场。之前,“腊洞”人要赶场,需要到孟彦、尚重、寨蒿。孟彦算是近的,单程50里,“狠一点的一天能来回”。寨蒿属榕江县,距离最远,来回要走三四天。我不理解,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侗戏怎么会在偏僻的山寨诞生。

    我对“腊洞”的历史很感兴趣,请教张启高:“你家祖上是怎样来到贵州的?”他说“犯了事,逃到贵州”。历史上,一些湖南人“犯事”后就往贵州跑。有文化的湖南人来到贵州,对传播文化不无影响。我再问张启高:“在腊洞,由汉族变成侗族的有多少家?”“30来家。”“你们的先祖都识字?”“是的,有的还用汉字书写侗戏剧本。”至今,侗戏师傅都识字,使用汉字书写侗戏剧本。在场的一位省级侗戏传承人掏出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地用钢笔写了不少字。本想拍照,但太新了,于是便问:“没有用毛笔写的老剧本?”张启高说“有”。于是接着问:“吴文彩肯定识字?”“当然!”“他有后代吗?”“有个80多岁的老奶,是吴文彩的五世孙。”

    吴文彩的坟墓还在,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存完好。我们冒着毛毛细雨前往村后山麓拜谒吴文彩墓。墓为长方形,高1.55米,宽1.8米,长3.4米。墓前树立牌楼式青石质墓碑,碑上正中楷书阴刻“吴公文彩之墓”,左侧楷书阴刻“生于清嘉庆戊午年,殁于清道光乙巳年”,右侧楷书阴刻孝子贤孙名字。看得出来,吴氏门中很有文化,连“来孙”“晜孙”都了然于心,碑上有名。

    吴文彩墓后面有两株参天古树,风景很好。墓的下前方,有一口很大的水塘,水塘上修建风雨桥,长17米,宽4.45米。桥上修建长廊五间,中间及两端抬升为重檐攒尖顶桥楼,通高9.9米。长廊两侧设置护栏、坐凳。桥头有用石板修建的“保桥土地”,既保护桥梁,又保护村寨。桥的另一头修建有木结构六角重檐攒尖顶凉亭,供凭吊侗戏始祖者小憩。

    拜谒吴文彩墓之后,到国家级侗戏传承人张启高家中拍摄老剧本。是用毛笔书写在白皮纸上的,的确比用钢笔写在日记本上的“老”,但也“老”不到哪里去,因为书写者张启高是1963年出生的。自称是“从汉族变成侗族”的张启高,居然成了国家级侗戏传承人。他甚至认为:“吴文彩也是从汉族变成侗族的”。我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敢贸然相信,但也无由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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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汉字记录侗语的侗戏剧本

    通过实地调查,我意识到,侗族戏剧的创立与汉文化在侗族地区的传播息息相关。姑且不论吴文彩祖上是哪里人,是什么民族,吴文彩认识汉字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他创立的侗族戏剧,如果没有剧本,怎么能够迅速传播开去?侗戏剧本,用汉字记录侗族语音,因此侗戏师傅必须既懂汉族文字又懂侗族语言,才能给表演者提示唱词。侗戏演出时,师傅坐在戏楼上的出入处,每当乐器演奏过门时,演员走到师傅身边,从师傅那里获得提示。因此,只要会唱侗歌,都能演唱侗戏。侗族地区流行琵琶歌、“牛腿琴”歌,常用琵琶、“牛腿琴”伴奏,而“腊洞”没有琵琶、“牛腿琴”,不用琵琶、“牛腿琴”伴奏。侗戏在传播过程中,根据当地情况,采用村民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各自本土化。

    吴文彩从小在私塾读书,后来走出山寨,曾经到王寨(今锦屏县城)、茅坪(今属锦屏)、古州(今榕江县城)、丙妹(今从江县城)、洪江(今属湖南)、三江(今属广西)等地,观看流行于湖南、广西等地的汉戏、阳戏、桂戏演出,受到启发,编写侗戏。这充分说明,侗族戏剧是文化交流与民族融合的产物。

    在黎平、从江、榕江一带侗寨以及毗连的广西、湖南侗寨,吴文彩是位家喻户晓的名人。春节期间演唱侗戏,上演之前,侗戏师傅都要举行祭师仪式,开口念道:“天师,地师,吴文彩师。”侗戏是吴文彩在160多年前创立的。他20岁开始编唱《叙旧歌》,继而编唱《酒色财气》、《乡老贪官》等侗族歌曲。道光七年(1827年),根据《幼学琼林》编成《开天辟地》等叙事长歌,一举成为遐迩闻名的侗族歌师。道光八年至十八年十年间,将《二度梅》、《薛刚反唐》等编译成《梅良玉》、《凤姣李旦》等侗族戏剧,深受侗族村民欢迎,很快传到邻县从江、榕江及湖南通道、广西三江等地,迅速形成少数民族少有的一个新剧种——侗戏。由于侗戏是在侗族民歌和民间故事的基础上诞生的,群众基础好,很容易普及,故而大批戏楼应运而生。都柳江畔,大小村寨,戏楼比比皆是,仅黎平县目前即有300多座。

    侗寨戏楼是用杉木建成的,屋面覆盖杉树皮,有的覆盖小青瓦。盖瓦的屋脊上,正中彩塑“二龙抢宝”,两端彩塑鸱吻、鳌鱼,翼角高翘,飘逸轻盈。戏台一般面阔14米许,进深7至8米。台面两侧及台中后部用木板装修,上部装饰木雕花窗,或三面环以直棂栏杆,通明透亮,清爽明快。戏台后部安装一道板壁,两侧各安装一道圆拱门,相当于汉族戏楼的“出将”“入相”。台前照面枋上多有木雕装修,彩绘龙凤呈祥、人物故事、花鸟虫鱼,五颜六色,琳琅满目。许多侗寨戏楼建于鱼塘之上,楼上演戏,楼下养鱼,人欢鱼跃,相映成趣。还有一些戏楼,与鼓楼、风雨桥结合在一起,构成侗寨文化活动的中心。

    文化交流与民族融合产生的侗戏,如今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重要物质载体——戏楼,自然具有重要文物价值。访问侗戏发源地后我联想到,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侗戏戏楼公布为不同级别的文物保护单位,很有必要。

    中国文物信息网姜旭